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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歷史

【書評】記憶的書房,世代的薪傳__《兒童文學一甲子:歷史、臺灣、跨文化》

 上稿時間:2026/09/21   
撰稿人:陳愷寧 
【書評】記憶的書房,世代的薪傳__《兒童文學一甲子:歷史、臺灣、跨文化》

【書介】

回顧臺灣兒童文學的發展,自「兒童讀物編輯小組」成立與《兒童讀物研究》出版以來,迄今已逾一甲子。本書從歷史、人物、文類、翻譯、推廣與展望等面向切入,探討臺灣兒童文學六十餘年間的演變脈絡,並延伸考察其與香港及馬來西亞華文兒童文學之互動關係。尤為關注者,在於戰後臺灣兒童文學如何於美、日、中等多重文化力量的交織與建構之中,逐步形塑具在地意識的原創書寫;更進一步思索原創與翻譯作品如何在本土與全球文化的接合、協商與重組過程中,展現其跨文化的多重面貌與實踐動能。

文/陳愷寧

兒童文學往往被主流文學忽視,它不在文學史的宏大建構裡,不在文學評論家的筆桿下,不像純文學那樣被置於思想、政治的中心,卻以一本小書、一幅絢麗的插畫、一段睡前故事、一首輕聲哼唱的童謠,溫柔地、靜悄悄地進入一個人的童年,使我們得以在狹小的校園和家庭的小路中想像世界、憧憬未來,能在白日浮想聯翩,亦陪伴我們在夜間安睡,甚至影響著整個世代的人們理解世界的方式。

 

國立成功大學出版社出版的《兒童文學一甲子:歷史、臺灣、跨文化》,正是試圖重新召回這段經常被忽略的文學與文化歷史。本書系統梳理臺灣戰後六十餘年的兒童文學與兒少讀物發展,以1964年臺灣省政府教育廳設立「兒童讀物編輯小組」,以及1965年小學生雜誌社出版《兒童讀物研究》作為起點,至2024年本書出版,恰為六十年。「一甲子」既意味著一個階段的完成,也暗示另一個循環的開始;不僅僅是時間的累積,更是兒童文學如何在世代之間被保存、轉化與重新生產。

本書的意義並不僅在於替臺灣兒童文學整理出一條六十年的發展年表,而在於它試圖追問:兒童文學究竟是在什麼樣的歷史、教育、出版與文化條件中形成今日的樣貌?從早期沒有注音的小字,到後來標示注音的大字;從文字密集的版面,到逐漸講究圖文與留白的設計;從以兒童為教育、啟蒙與規訓對象的讀物,逐漸尊重兒童作為閱讀者與想像者的主體性,兒童文學的形式轉變其實也折射出社會對「兒童」這一身分想像的變化。

因此,兒童文學也未被理解為封閉的文類,而是被置於「歷史、臺灣、跨文化」三重脈絡之中,兒童文學如何與其他文類交織競合,文化場域如何受到教育政策與出版機制的形塑,臺灣又如何在香港、馬華、日本與歐美兒童文學的翻譯、引介與交流之中逐步形成自身的文化位置,皆成為本書關注的重心。

作為一名文學研究生,我原以為閱讀本書所能獲得的,僅是對臺灣兒童文學史更完整的掌握。然而,當我沿著這「一甲子」的歷史回顧時,逐漸理解到,六十年所記錄的並不只是兒童文學如何在臺灣形成,更是一代人如何將知識、文化與對下一代的顧念交付出去,而下一代又如何在閱讀中接收、改寫,再次傳遞。

 

我對閱讀最早的記憶,不是在學校、教室,也不是在圖書館,而是在外婆、外公的木柵老家。

我外婆是一名小學老師,外公則是外文系教授,兩個人擁有一種對「書」的信念:書不只是知識的載體,也是一個人認識世界的門扇。那個年代的臺灣,物質條件不像今日如此豐富,兒童讀物的種類與選擇也遠不能和現在相比。外婆與外公很喜歡替媽媽買書,一本一本地挑,一套一套地帶回家,於是媽媽的童年逐漸累積成了一間小小的書房,木作的書櫃包裹著四面的牆,延伸至天花板。

 

那間書房後來成了我的童年秘密基地。

 

小時候,我每次回木柵的老家,都會躲進媽媽小時候的書房,翻找那些曾經陪伴她長大的書。已經過了一個世代的書房,披上了淡淡的灰塵氣味,外婆幫我在地上鋪了暗紅色的地毯,放了一張小茶几,茶几上點了一盞小小的桌燈,正好能照亮著眼前小小的方寸。書櫃的中層是世界青少年經典文學,那裡躺著《茶花女》、《魯賓遜漂流記》、《基督山恩仇記》,再上一層有成套的《大英百科全書》,再上去直至天花板則是外公的論文和研究用書。

而我最喜歡的——據說也是媽媽小時候最喜歡的——則是最下層的《漢聲小百科》,該套書以「小百科」外星人為主角,透過超能力動物朋友的想像,以本土的視角,引導兒童認識自然、文化與知識。書頁或許已經泛黃,封面也不再嶄新,插畫帶著與今日繪本截然不同的時代氣息,但對當時的我而言,它們仍像是一座沒有地圖的寶藏。我沈浸在那些未知的探索中,想認識更遠的世界,那個世界有許多新奇的故事,那些故事,也曾經屬於我未曾見過的兒時的媽媽。

回頭看,那個小書房其實很像《兒童文學一甲子》所描繪的臺灣兒童文學史的縮影:一本童書從出版社、學校、家庭進入孩子手中,最後又被保存下來,被下一代的另一個孩子再次打開,知識因而不斷延伸、傳承,文學的生命便能存在於一代又一代人的閱讀記憶之中。

 

本書主編吳玫瑛教授透過不同研究者的論述,呈現戰後臺灣兒童文學如何在教育、出版、社會變遷與文化交流之間逐步形成自身的面貌。其中,洪文瓊〈戰後影響臺灣兒童文學發展的二十二樁大事〉所整理的歷史軌跡,正是說明一本童書之所以能夠出現在孩子面前,背後其實有一整套文化與社會條件,例如《國語日報》的創刊、兒童及少年刊物的出版、兒童文學學會及文學獎的設立、外國兒童文學的翻譯與引進、兒童文學被列為師院學生必修,乃至於《小百科》劃時代的大工程等。戰後臺灣兒童文學的發展,一方面承接教育體制對兒童閱讀的重視,另一方面又不斷吸收外來的文學形式與思想。

外婆作為小學老師,是體制內的教育現場對兒童成長培育的展現;外公作為外文系教授,則將寬廣跨文化的視野帶進家庭,他們共同為媽媽建立的閱讀世界,恰好處於臺灣兒童文學發展中「本土」與「外來」兩股力量交會的位置,是文化場域跨越時代流變的刻痕。

 

《兒童文學一甲子》並未停留在「臺灣如何接受外來兒童文學」的敘述,它更進一步看見臺灣的兒童文學如何在文化流動中轉譯與生產。早期的兒童讀物往往承擔教育、啟蒙、道德規訓,甚至國家意識形塑的功能,但隨著民主化、出版市場發展,以及兒童文學創作逐漸成熟,兒童文學開始擁有更多元的主題與美學可能——地方經驗、土地記憶、性別議題、環境保護、兒童自身的情感與想像,都逐漸成為創作的對象。

因此,「本土」與「全球」並非二擇一,臺灣兒童文學真正的成熟,反而是在吸收、轉化與重新創造的過程中,逐漸形成自己的聲音。從外國翻譯到臺灣原創,從教育性的讀物到重視兒童主體性的文學與繪本,這條道路其實與臺灣社會自身的文化變遷彼此呼應。

 

而我今天已是一名母親,為自己的孩子買書時,和外婆替媽媽買書的時代已經完全不同。但當我們在書店拾起一本童書,到床前為孩子閱讀,母親的童年、我的童年、我的孩子的童年,這些重疊的身影,也跨越了正好將近60年。

如今的兒童讀物早已不是稀有的文化資本,繪本、橋梁書、立體書、遊戲書、兒童小說、科普讀物與翻譯文學琳瑯滿目;臺灣本土創作者與國際出版品並存,孩子可以在同一個書架上看見臺灣的土地,也可以透過一本繪本走進世界另一端的文化。有時候我們讀美麗圖畫的繪本,有時候是知識性的動、植物圖鑑,有時候透過故事讓孩子能安撫情緒,不再怕黑、不怕自己睡、懂得如何拒絕……。我合上書,看著已經慢慢睡著的孩子垂下的眼皮;抬頭看著床邊的書架,那個瞬間,我想起外婆老家的書房,想起母親的《國語日報》、《小百科》。

 

我逐漸明白,書的內容一直在改變,出版形式一直在改變,兒童文學的理論與美學也一直在改變,但「大人把一本書交到孩子手中」這件事,卻沒有改變。我們對孩子有著滿溢的愛,希望孩子透過這小小的門扇,跨越時空、跨越語言,在狹小的校園到家庭的這短短的小路中,帶著期待和勇氣,想像著美麗的未來,走向更寬廣的世界彼端。

一本書從一雙手交到另一雙手,是閱讀的開始,也是世代的薪傳。我的外婆與外公把童書交給媽媽,媽媽的書房又在多年後等待著童年的我。而今天,我坐在孩子身旁,把書翻到下一頁。當故事讀完、燈光暗下,也許下一個甲子的兒童文學,正是從這樣一個尋常的夜晚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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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愷寧
台灣大學台灣文學所研究生,5歲兒的母親。祖父為政治大學外文系教授,父母都是小說熱愛者,因而與文學結下良緣。從北一電影社到世新念傳播,透過文字影像推動公共議題與社會運動,大學曾組織公民記者參與記錄太陽花運動,成立學生媒體平台「逆思」(LET's News),開了一間議題型餐酒館,兩度參選地方立委。近年持續在行人、婦女、身障、原住民等倡議中活躍,並投入臺灣文學閱讀與研究,關注原住民族文學、女性書寫、殖民歷史、族群認同、性別處境與文化記憶,並嘗試從文學、歷史與社會脈絡交織的視角理解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