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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索原住民主體性:《誰來唱我們的歌──流行歌曲中台灣原住民族的現聲/身》

 上稿時間:2020/11/2   
撰稿人: 內克 
探索原住民主體性:《誰來唱我們的歌──流行歌曲中台灣原住民族的現聲/身》

身為關注流行音樂的廣播人,內克閱讀國立東華大學出版的《誰來唱我們的歌──流行歌曲中台灣原住民族的現聲/身》,結合自己的節目專題以及2020年的金曲獎心得,寫出了充滿愛的推薦文。

文/內克

 

1/

聲音產生的召喚力量筆者很難用語言說明,但是聲音所聚集的群體(樂迷),以及聲音所回應的時代命題(社會運動歌曲),卻能夠清楚展現歌曲的影響力。(葉莞妤,頁146)

受疫情衝擊,第31屆流行音樂金曲獎幾經波折後,總算在7月公布入圍名單,並於10月完成典禮。本屆從入圍到得獎的大贏家,非排灣族歌手阿爆(阿仍仍)莫屬,其第二張族語創作專輯《Kinakaian母親的舌頭》創了以下紀錄:金曲獎31年來,首度有原住民語言歌曲入圍「最佳作詞人獎」(1-10)、首度由非國語專輯拿下入圍大贏家(8項),最後也首次出現最佳年度專輯與最佳語言類專輯(包含國語、台語、客語、原住民語)頒發給同一張作品的紀錄。這麼多風光成績的背後,阿爆有一段得獎感言令我特別動容:

「在台灣,其實原住民人口只有佔所有人口的2%,可能大家不知道我們是比新住民還要少的……那我們要用什麼樣的方式讓別人看到我們,我們可能有一點點藝術跟運動的天分,所以我想要告訴電視機前面的所有原住民,不要浪費天賦也不要依賴天賦……藉由這張專輯,希望你們(聽眾)可以多多了解少數人的生活,不只是原住民,還有很多少數。希望在這個作品裡面,可以讓你們窺探他們的生活,不用到強迫自己熱愛,起碼有機會去接觸。從聆聽的過程當中,在音樂裡面我們可以對話,希望我們能夠多一點理解,少一點誤解。」(擷取自阿爆金曲獎「年度專輯獎」得獎感言)

然而這樣一張打破語言隔閡,能量足以推廣到大眾甚至國際市場,並兼具原民文化傳承意義的專輯,絕非橫空出世。原住民經歷發現自我、記住過往、遠走流浪、推行傳承等歷程,這條漫漫旅途,數代原住民用音樂不斷地自我扣問與對話。他們或許來自不同部落,也或許是在都會長大的都市原住民,但對於「家」與「根」的想像與實踐,都是他們音樂中不可或缺的元素。

只是每個世代的原住民歌手,面臨不同的生命課題,該如何用音樂呈現?在論文改編出版的《誰來唱我們的歌──流行歌曲中台灣原住民族的現聲/身》一書(以下簡稱《誰》),作者葉莞妤除了梳理原住民歌曲的定義,以及在流行音樂市場的變遷外,我認為最精采的部分,還是用嚴謹且大量的文本分析,加入自己做為他者(漢族)的觀察與理解,比較了三個不同世代的原住民歌手「胡德夫」、「巴奈.庫穗」,以及「舒米恩.魯碧」的音樂路程,以及他們音樂背後,扣緊時代發展的原住民主體性該如何現身,與所面臨的種種挑戰。

 

2/

原住民屬南島民族,根據台師大民族音樂研究所教授呂鈺秀的說法(註1),台灣原住民在南島語系豐富且具生命力的音樂呈現中,特別擅長人聲與合音。從1960年代的民歌採集運動開始,音樂學者記錄了早期原民部落的歌唱聲響,幾經波折後,這幾年由台師大進行修復工程,目前正逐片出版當年的聲音;而在那個年代除了學者的史料保存,影響原住民流行音樂發展的還有民歌先驅胡德夫,《誰》作者認為胡德夫所關注的,並非只有在都市與部落的族人,更是跨越族群的社會議題,透過歌手身分與不同團體合作,找到新舊時代連結(葉莞妤,頁39-40)。在胡德夫的年代,原住民平權運動風起雲湧,從親身參與正名運動與擔任原權會創會會長,到1980年代用歌曲替各種原住民所面臨的處境(雛妓、離鄉遊子、礦災、蘭嶼核廢等)發聲,作者看見的是胡德夫在大時代下,「將唱自己的歌轉變成原住民運動的能量」(葉莞妤,頁48),有趣的是,即便胡德夫是重要的原民意識啟蒙世代,葉莞妤梳理胡德夫生命經歷後,同樣也提出胡德夫帶有原住民想像共同體的創作方式(葉莞妤,頁54),以及針對他菁英視角的反思(葉莞妤,頁56),都值得讀者細細品味與討論。

 

3/

「怎樣才能夠看穿面具裡的謊話/別讓我的真心散的像沙/如果有一天我變得更複雜/還能不能唱出歌聲裡的那幅畫」(巴奈〈流浪記〉,2000)

這首〈流浪記〉有非常多的版本,巴奈自己在凱道抗爭時,也重新編曲演唱,收錄進《凱道巴奈流浪記》EP。而巴奈的「那幅畫」究竟是什麼?對她來說,可能是從「那年被計程車司機誆騙車資、初抵大城市的鄉下女孩,巴奈也帶著截然不同的生命經驗再次回到台北,用倔強的生命力面對統治者虛假的承諾。」(取自巴奈《巴奈流浪記》官方完整版MV文案)。而對於《誰》一書來講,則是試圖書寫巴奈以原住民女性的身份發聲,與沒有依靠對象的流浪及無助感(葉莞妤,頁82-85),來還原這樣的「一幅畫」,分析其創作背後的生命經驗。作者認為,身為都市原住民第二代的巴奈,所感受到的不是離鄉,而是失所。成長時刻面臨自己作為他者的困惑與掙扎,以及無法篤信家與根的特質,在在呈現在她的歌詞書寫、唱腔調速、編曲集中人聲展演等種種音樂形式中。作者大量分析2000年角頭音樂幫巴奈發行的《泥娃娃》專輯,探索巴奈的流浪與憂傷,也認為巴奈使聽者得以窺探歌者的心情,而非歌者替聽者服務,她以一個原住民女性歌手的姿態,「牽動更多人的手,把訴求如同叮嚀、細語的方式唱出」(葉莞妤,頁94)。

 

4/

當我真正認識舒米恩Suming,與他在廣播空中聊天時,他正忙著找尋「台灣的節奏」。Suming說「Bondada」是一個需要被記住的台灣聲音,從〈高山青〉到〈來去台東〉,這些乘載台灣熟悉節拍的型態,需要被賦予記錄與轉變,讓更多新生命得以接受,進而傳遞下去,所以睽違多年,推出了《Bondada》專輯。Suming帶著的那股真誠與傻勁,每每令我動容,無論是讓部落的孩子被看見,擁有音樂舞台,或是從各種藝術型態著力(國內外藝文展覽、從部落到國際的音樂展演、影像製作或參與演出、中文與族語流行音樂等等)來記住並推廣Amis的美,既是Suming的信仰,也是動力。書中大量回顧Suming的音樂起點,即學生時代組的樂團「艾可菊斯」,與眾人熟悉的「圖騰樂團」。作者從跨界角度分析,無論是紀錄片視野中的Suming、電影中的Suming、作為團員的Suming,還有在音樂當中有著理想與企圖心的Suming,都有一定篇幅的呈現。作者認為Suming不僅想創作音樂給主流市場,更是記錄與傳承原鄉情感,讓流行文化回到部落,帶動下一代原民青年的文化認同(葉莞妤,頁141)。

非常有趣的是,我覺得阿爆在《Kinakaian母親的舌頭》專輯中的念想,與作者在Suming專章文末所提到的一段話,碰巧能成為一段對話。當代原住民在面對環境不斷轉變,試圖用音樂為核心發散出各種姿態,並讓所有人(原住民與非原住民)能先認識自己,再自然地形成溝通與交流。作者這段話是這麼說的:

「歌手不斷的去說明文化以及介紹簡單的族語,培養歌迷對於歌曲的接受度,也讓原住民的歌迷了解他創作的意義;另外一種是使歌迷產生:『族語雖然聽不懂,可是我認識Suming啊!他很有趣,歌也很好聽!』的親切感。」(葉莞妤,頁129)

我是一名在台南長大的漢人,但我此刻很想用Suming與阿爆教會我的這幾句話作結:「Aka pisawad!」「Sāicelen!」「Masalu!」 (註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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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

出處係筆者獲2020年文創產業新聞報導獎的廣播新聞專題《記住我們的歌》,當中針對台灣的民歌採集運動、聲音採集工程、南島音樂的對話推廣組織「小島大歌Small Island Big Song」,以及歌手舒米恩與阿爆的專輯及音樂路程,有進一步的討論。

見:
https://youtu.be/G6UsR-aSpK4
https://youtu.be/stiXRbd7X8Q
https://youtu.be/yaR2dRtEPgg

 

註2:

「Aka pisawad」係阿美族語「不要放棄」之意,舒米恩以這首歌為名,與父親聯手創作,並分別獲得第52屆金馬獎最佳原創電影歌曲,與第27屆流行音樂金曲獎最佳年度歌曲,是金馬獎目前唯一獲獎的台灣原住民語歌曲,金曲獎則與〈Thank you〉是唯二獲得該獎項的原住民語歌曲。

見:https://youtu.be/gzuEvkk-eg8

「Sāicelen」係阿美族語「加油」之意,阿爆以這首歌為名創作,並找來阿美族戰友們合作,送給大家的加油打氣歌曲。

「Masalu」係排灣族語「謝謝」之意,阿爆的歌曲〈Thank you〉中反覆出現的字彙,該歌曲獲得第31屆流行音樂金曲獎最佳年度歌曲獎,並與〈Aka pisawad〉是唯二獲得該獎項的原住民語歌曲。

見:https://youtu.be/4cAp_IdqOu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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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克
政大廣電系與外交系畢業,做節目也跑新聞,關注流行音樂,更在乎歌手生命故事,與作品中的情感傳遞;至今共入圍過七次廣播金鐘獎、並得到一座,也有了一座文創產業新聞報導獎,偶爾在找不到未來方向、論文進度大幅落後、或是與初次見面的歌手沒有話題時,可以拿來說說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