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介】
本書為臺灣作家主題的兒童繪本台語版，內頁印附QR code以供聽取台語配音。內容除於史料的基礎上描述黃鳳姿的小故事，也添加創作巧思。插畫方面，則採用兒童塗鴉畫風，配色也特別參考日治時期黃鳳姿《台灣の少女》（1944，東都書籍）的封面色調。
文／黃裕惠
熱鬧非凡的繪本
台華雙語繪本之《風華艋舺ê文學少女——黃鳳姿ê寫作人生》（臺灣台語版）是一本熱鬧非凡的書。它像俄羅斯套娃一樣，層層疊藏了作者林安狗（林安琪）、繪者陳芊榕、譯者游沛綺和臺灣文學館編輯團隊的細膩心思與宏大企圖。從故事內容看，這是日治時期小女孩黃鳳姿，童年時因導師慧眼提拔而成為知名作家的發跡史；從藝術呈現來看，則是臺灣文學研究者林安狗用故事重新挖掘黃鳳姿文學成就的傳記。林安狗在看似傳記的繪本裡，隱藏了她的文學批評：那是關於民族、國族以及性別的三層揭發。插畫家陳芊榕用圖像補漏，將複雜的殖民脈絡化作視覺隱喻，偷偷幫讀者指路。
台文的改寫與呈現，則為這本繪本帶來最驚豔的翻轉。書中，台文不只是單純的本土文字，它在音韻與歷史層次上，更保存了許多古漢語的語音與詞彙痕跡。透過隨書所附的台羅拼音手冊，讀者得以一邊聽書一邊認字，再回頭對照正文，重新發現自1949年以來在國語政策下被掩埋、扭曲而丟失的美麗文字與古老的語音層次，頁頁都有驚喜。從黃鳳姿當年的「日語創作（當時的國語）」，到林安狗的「華語創作（現今的國語）」，再到游沛綺將其還原為兼具本土與中原厚度的「台文呈現」，這場語言與歷史的跨時空交織，宛如一場色彩繽紛而又耐人尋味的文化拼圖。
林安狗的傳主黃鳳姿
用娛樂心情讀林安狗所著《華麗島的文學少女：黃鳳姿的寫作之路》（華語版），讀者可能看到的是滿滿的正能量。可愛乖巧又有點小迷糊的天才小鳳姿在家人愛護之下成長。認真一點看就會發現，殖民地上的小學生黃鳳姿生活在男性主導的帝國出版系統裡。
故事中特別著墨於幾位在黃鳳姿文學生涯中扮演關鍵角色的男性文化人：池田敏雄、西川滿、立石鐵臣與菊池寬。導師池田敏雄發掘她的寫作才華並出題引導她寫作；完美主義者西川滿幫她刊登文章並且出版；「灣生」身分的畫家立石鐵臣幫她做封面設計；而日本文學界的領袖菊池寬則是她的讀者。
除此之外，黃鳳姿的謬思家人同學們出現都只是稱呼關係，連當時四位知名臺籍作家也故意只提到他們的成就，將名字留給繪者做互補呈現。這看似藝術合作表現的，在繪本寫作上就變成一種故意隱匿：有聲書朗讀的時候，他們的名字不會出現。這樣的安排，也讓人不禁思考：林安狗是否有意藉此呈現「殖民贊助作為雙刃劍」的歷史現象？
黃鳳姿用完美流暢的日文寫殖民地的生活點滴、民間傳說以及民俗活動，滿足西川滿一派的「殖民地文學理論」。整本故事的寫作和出版細節有著「外地文學出版主張」的底色，第28頁到 45頁，完美串聯起黃鳳姿、池田敏雄、西川滿之間的複雜張力，以及傳記作者對這段歷史的當代批判。而倒數第二頁，林安狗猜想黃鳳姿的提問：第三本冊出版了後，戰爭就「煞鼓」，日本政府和日本人就撤離臺灣。黃鳳姿學的日語就「無路用」？「了後咧？伊欲去佗位？」
陳芊榕的圖文互補與分流
《風華艋舺ê文學少女》令人驚豔之處，在於繪者保留傳統歷史感，向百年前的原畫家立石鐵臣致敬，模仿立石鐵臣畫風，維持純樸的線條和色調。原作林安狗的文字為了兼顧繪本的易讀性與純真，維持著溫和、客觀的敘事語調，陳芊榕筆下的人物也多帶著近似 emoji 般的童趣神情。然而，繪者陳芊榕的圖像層次，卻遠遠不止幫忙解說文字的插畫，而是暗藏圖文互補與分流的歷史解構。
讀者需要看插圖才知道黃鳳姿的成名作報導刊載在《臺灣日日新報》、她寫民俗傳統或民間傳說講古的題目有《七娘夫人》和《過年做粿》的（擬）版畫插圖。現代讀者不懂的民俗，以及黃鳳姿文章當年集結出書的目錄等，透過陳芊榕的紅黃雙色插圖，可以管窺其貌；而最具巧思的視覺彩蛋，莫過於前述她在畫面中悄悄擴展了當時的臺灣文學地圖。
文中「真出名」的四位作家，除了文中具名的黃鳳姿，一位詩人轉歷史研究學者、一位是新文學研究者，另一位是得過日本文學賞的小說家。陳芊榕明確在背景插畫中，將龍瑛宗、黃得時、楊雲萍這三位日治時期分量舉足輕重的臺灣本土作家畫上肖像加上全名，與日本導師們並置在同一個時空框架。在歷史上，這三位臺灣知識分子正是在《文藝臺灣》與《臺灣文學》的論戰夾縫中，努力與西川滿式的「帝國獵奇浪漫主義」進行主體性博弈的旗手。陳芊榕透過這種巧妙的視覺補述，有力地打破了黃鳳姿只是「受殖民者單向贊助」的孤立敘事。
陳芊榕在藝術風格上的實踐，更是一場向灣生藝術家立石鐵臣極其精彩的致敬。繪本刻意呼應了立石鐵臣當年在《民俗臺灣》中標誌性的版畫線條、質樸的筆觸與充滿常民溫度的民俗色彩，甚至特別參考了黃鳳姿1944年作品《台灣の少女》的封面色調。這種視覺互文，成功地對西川滿式「帝國凝視」形成有力回應的強大美學力量。立石鐵臣與民俗臺灣的風格，定義了一種平等的、帶有民族誌關懷，且對臺灣土地深情凝視的視角。透過承襲這種特定的美學譜系，繪者有效地剔除了黃鳳姿作品中可能被歷史附著的「外地文學」獵奇感，將她的艋舺故事重新扎根於尊嚴、本真的臺灣文化資產之中。
游沛綺台語書寫的「語言還鄉」
這本台文版的繪本成就視覺上的本土抵抗，收尾到語言上的去殖民化。黃鳳姿用日文寫下的艋舺，最終由當代創作者以台語重新編織，完成歷史主體性的最終正名。黃鳳姿當年因為殖民體制，不得不使用完美的宗主國語言來描寫艋舺。如今，游沛綺完全以「台語的語境、思維與聲調」重新編織、改作，讓黃鳳姿筆下的七娘媽生與艋舺記憶，在相隔八十多年後，終於穿回了這片土地原本的衣服。這不僅是母語教材的出版，更是一場遲到的、深刻的「語言去殖民回歸」。
重新發現自己天天說的話可以落筆成字是多美好的經驗呢！按照自己的步調搓湯圓，是「按家己ê跤步勻勻仔挲圓仔」；我每天睏意上來時，眼睛就開始「沙微沙微」；有趣的文章「讀著真心適」；重聽的曾祖父被煩到「起性地」；晚上大家都入睡了之後外面就「四界暗眠摸」；老是黏著大人問問題就會被嫌「纓纏」；過度勞苦英才早逝令人惋惜「煞來過身去，真無彩」。
這個台文版偏向口語化，頗為實用。
國立臺灣文學館選擇在 2026 國際母語日期間出版這本台華雙語繪本，是整個計畫的語言復興期待。隨著世界部落耆老逝去，一個又一個複雜細緻又美麗的語言也逐步消失。真無彩！但願這本書可以引起各地的乖孫子開始收集阿嬤阿祖的家族／部族語言，將那些差點淹沒在時間洪流裡的家族記憶，用最親切的母語一筆一畫地記錄下來。
《風華艋舺ê文學少女》的出版，恰好為當代的本土語言復興提供了一個極佳的範式。它向我們證明：台語不只能用來日常吵架、買菜、在日照中心當義工，更能承載精緻的文學評論、細細勾勒複雜的殖民歷史，並傳遞深厚的美學底蘊。游沛綺的台文改寫，讓這本繪本不再只是「屬於過去的歷史陳跡」，而是化為「屬於未來的活體語言」。回望這場跨越八十多年的時空對話，林安狗的精準史料、陳芊榕的圖像彩蛋，以及游沛綺的語言還鄉，三者共同築起了一座「心適」的紙上橋樑。
這本繪本不僅重新定義了黃鳳姿的歷史位置，打破了日治時期「外地文學」單向收編的殖民框架，更溫柔地將發言權還給了臺灣主體。當現代讀者翻開這本繪本，我們不只看見了在殖民夾縫中努力長大的文學少女鳳姿，更看見了臺灣這片土地在經歷無數次語言與文化的斷層後，如何透過新一代創作者的匠心工藝，重新找回訴說自己故事的尊嚴與底氣。這是一場視覺與語言的去殖民返鄉旅程，也可說是臺灣文學館在國際母語日期間，送給臺灣讀者的一份深刻而溫柔的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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