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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歷史

【書評】召喚原民文化家園──讀《逐鹿水沙連》

 上稿時間:2019/08/19   
撰稿人:鹿憶鹿 
【書評】召喚原民文化家園──讀《逐鹿水沙連》

2015年由南投縣政府文化局出版的《逐鹿水沙連:南投縣邵族口傳文學集》,蒐羅目前所採集來的卲族口傳文學資料,以傳說故事與典故為大宗,筆下的神話傳說極為生動有趣。

文/鹿憶鹿

十幾年前,因為執行科技部研究計畫的關係,曾經拜訪過簡史朗先生,對他長年關注邵族文化的熱情與毅力印象很深刻,他雖非邵族人,卻深入研究邵族語言,曾經編寫《邵族語法概論》、《邵族詞典》等書。就如同《逐鹿水沙連》的〈自序〉中所言,邵族的知識體系透過閩南語和漢語的轉述,往往產生落差,而本書由通曉族語的邵族專家簡史朗先生編寫,自然別具意義。

《逐鹿水沙連》的內容分作三大部分,一為邵族社會與文化概述,介紹邵族的人口分佈、歷史變遷,乃至與漢人、清政府、日本政府的互動之下,邵族族人的遷徙與傳統領域縮減的族群血淚。二為邵族口傳文學分類的介紹,釐訂「口傳文學」的定義,以及「邵族口傳文學」的分類特色,進一步闡述邵族族人的先生娘、祭典儀式與特殊的祖靈籃信仰,這對理解邵族的文化與口傳文學至關重要。第三部分則是訪查邵族耆老所採集到的口傳文學資料,內容包括神話、傳說,也包括歷史。本書的作者除了實地走訪耆老外,最大的特色,是採用「原住民語言書寫系統」拼音的方式,紀錄耆老的族語發音,並在拼音下標注單詞的中文翻譯,最後有中文的整體翻譯與作者的說明,十分詳細。邵族是目前臺灣人口數最少的原住民族,由於種種歷史因素,使得邵族的語言、儀式、文化在傳承上皆面臨危機。據統計,目前能以邵族族語流利溝通的族人極為稀少,《逐鹿水沙連》的出版,為邵族口傳文學、語言、文化的保存,做了很大貢獻。

《逐鹿水沙連》所採集搜錄的口傳文學資料,包括「早期口述歷史」,內容大多屬邵族傳統神話的講述,包括邵族祖先遷徙到日月潭定居的經過,帶來火的臺灣藍鵲、攻打邵族部落的小矮人神話,還有最著名的白鹿傳說――年輕的獵人在追逐白鹿的過程中,發現了日月潭。這些神話傳說的內容,可能折射了部分的歷史事實,因而本書將之視為一種「歷史」。部分神話學者強調神話的講述者,認同自己所講述內容的真實性,對無文字、無歷史書寫的族群而言,族群的歷史、經驗、知識的傳承,就是透過「口說」代代相傳,神話的意義與真實的歷史無異。

從神話學的角度出發,特別要指出的是本書中收集的神話敘事/早期口述歷史,與台灣原住民族,甚至是環太平洋地區南島語族間神話的相似情節母題,可以一併觀察思考。例如臺灣藍鵲帶來火的故事,就與各族的動物取火神話近似;臺灣原住民的取火神話特別會講述動物在替人類取回火種以後,得到人類的禮遇,不遭族人獵殺的情況,這與邵族人在懂得用火以後,善待台灣藍鵲的故事講述相似。此外,小矮人的神話也常見於台灣原住民族的神話講述,有的部落講述小矮人身材矮小卻驍勇善戰,時常侵擾部落婦女,最後終被部落的勇士消滅,不復存在。而賽夏族的矮人神話中,小矮人在騷擾族人以外,同時還是帶來歌舞、種植技術、穀物的文化英雄,有名的矮靈祭就與小矮人神話有關。文化英雄具有亦正亦邪的特性,這樣的講述似多為神話思維中塑造「他者」慣用的手法,對異界或他界的褒貶並存。

關於邵族有名的追白鹿傳說,讓人聯想到雲南傣族追金鹿的傳說,王子打獵時追一頭金鹿,在黎明時分進入一個寬闊平坦又肥沃的壩子,從此建城定居,這就是後來稱黎明之城的西雙版納首府景洪。海南島的鹿回頭傳說也與此類似,年輕的獵人追一隻漂亮的梅花鹿,追到山崖海濱,正要張弓拉箭之際,梅花鹿幻化為美麗的少女,兩人一見鍾情結為夫妻,就定居下來,這三亞也就有了鹿城的名號。有人就說過,民間故事有一個最詭異最神秘的特點,即使是不同地域的民間故事彼此也有驚人的相似性,相似到好像是誰抄了誰的,其實,神話傳說也這樣,或許人類的確有一種集體潛意識或集體無意識,使得不同地域所流傳的故事情節,都會出現驚人的相似性。

追白鹿或追金鹿這樣的傳說,也讓人想起瑞士學者麥克斯呂蒂(MaxLüthi,1909-1991),他歸納歐洲民間故事中有特別偏愛的顏色,金色和銀色有金屬的光澤,白色是一種單純、清淨的顏色。所有民族的神話傳說故事都具有類似的形式與本質。

本書中還收入較晚近的資料,其中可以推敲與歷史事件或歷史背景相關的內容。我們可以在這一系列口傳文學的資料中,看到邵族特殊的神話傳說想像,當然也看到歷史的變遷和滄桑,越來越多外來文化的人事因素在邵族口頭講述中顯現,似乎是一個邵族文化認同逐漸淡化的過程。

在嚴肅、神聖的敘事以外,讀者可由書中認識許多與邵族人日常生活相關的禁忌或說法,如邵族人如何製作弓箭、釀酒、編藤,以及各種重要儀式、活動如何進行。舉例來說,邵族人會讓孩童象徵性的播種,而孩童在儀式後數日必須飲食清淡,不得吃甜吃鹹,否則會造成秧苗的乾枯。作者試圖用比較平常的例子讓讀者認識邵族未被商業文明波及的另一種原民天真。

「水沙連」是清代就有的稱呼,包括的地理位置大部分屬日月潭附近的邵族系統所在地,「逐鹿」既與邵族有名的追逐白鹿而發現日月潭傳說呼應,又隱隱有收復或認同的象徵概念,是一種對家園的召喚,對文化的召喚。《逐鹿水沙連》的書名是有深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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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憶鹿
東吳大學文學博士,東吳大學中文系教授。曾任日本西南學院大學交換研究員、北京師範大學客座教授、中研院史語所訪問學人。多年來的研究領域以神話學、故事學、《山海經》為主,學術著作包括《洪水神話》、《粟種與火種──臺灣原住民族的神話與傳說》、《異域 異人 異獸:山海經在明代》等,創作包括《臨溪路70號》、《桃花紅李花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