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歷史

【書評】立體而真實的殖民地樣態:《日本殖民統治下的底層社會:臺灣與朝鮮》

 上稿時間:2020/12/31   
撰稿人: 齊崇硯 
【書評】立體而真實的殖民地樣態:《日本殖民統治下的底層社會:臺灣與朝鮮》

中研院出版的《日本殖民統治下的底層社會:臺灣與朝鮮》是研討會的論文集,來自臺灣與韓國的眾多學者由底層社會切入、跳脫過往統治者─被統治者的二元面向,令日治歷史有了更加立體的呈現。

文/齊崇硯

2014年,中研院臺灣史研究所與韓國首爾大學亞洲所共同舉辦國際研討會:「從社會排除與底層社會思考日本帝國與殖民地:以朝鮮與臺灣為討論重心」,本書即彙整上述研討會之眾多發表論文所組成的論文集。於此次研討會中,來自臺灣與韓國的眾多學者分別以日本帝國下的臺灣與朝鮮兩殖民地為範圍,並以這兩個殖民地的底層社會在日治時期的樣態為研究對象。本書共收錄十二篇論文,具體圍繞著日本的殖民統治是如何在臺灣與朝鮮兩殖民地的「衛生管理」、「空間治理」,以及「治安治理」等方面加以區別與排除殖民地底層社會之「他者」的過程。課題自此種對底層社會「他者」加以排除的邏輯出發,探討其與近代資本主義、殖民地舊有的宗教民俗,以及法律規範之間的關係,可以說所涉及的內容十分廣泛。為了了解本書在學術上的價值,以下筆者便擬由日本近代史、日本帝國史,以及日治時期臺灣史等角度來介紹本書所具有的位置。

自明治維新以來,日本本國的學院派歷史教育就分為日本史、東洋史(主要是中國與韓國)與西洋史三者。在其中有關殖民地的歷史是一個曖昧的存在,其既不完全屬於東洋史,又不概然屬於日本史的範圍。這種情況於戰後,隨著日本喪失了戰前所有的海外殖民地,殖民地也驟然消失於日本史學界的主流論述中。或許讀者會感到驚訝,但戰後日本史學界在相當長的時間裡,對於前殖民地歷史的研究,其實是不充分且多付之闕如的。一開始對於殖民地較多的討論則多來自於具有馬克思主義思想背景的學者,意圖藉殖民地來批判戰前日本的帝國主義、資本主義與國內體制。當時日本學界主要的關心在於戰前日本本國的歷史記憶,例如以天皇制、藩閥、政黨與軍部等國內議題為研究對象,主要的問題則在於解釋戰前日本究竟為何會走上對外侵略與對內壓制的道路。相對而言,對於殖民地的海外經驗於日本近代史中的位置以及影響力則是不太關心的。這種將日本近代史歸結為本國因素所造成的觀點又稱為「一國史觀」,至今在日本史學界仍有十分大的影響力。這種情況隨著九○年代日本許多學者的努力,嘗試將日本近代史放在與東亞的其他地方──特別是戰前「帝國」的框架下思考──以殖民地的情況突破所謂的「一國史觀」,並形成了所謂的帝國史研究。在帝國史研究的催生下,許多關於前殖民地的研究興起,並致力於將日本近代史放在與數個殖民地之間的多向互動關係中去解釋。然而,此時期的著作主要關注的仍是帝國官僚、制度等殖民權力系統,不免有依據支配者的邏輯解釋殖民地歷史之疑慮存在。

對此,就有必要介紹一下日治臺灣史的脈絡。九○年代後搭配臺灣社會的民主化,在學術界也日益有想要突破過往以中國史為中心的研究傾向。在此情況下,日治時期的歷史賦予臺灣史一種有別於中國大陸的歷史經驗,在樹立臺灣相對於中國大陸的主體性上具有重要的意義,因此也在二○○○年以後得到大規模的發展。至今,日治時期臺灣史在主題上也日趨多樣化,從傳統的政治史研究擴展到教育、醫療以及文化等領域,但其研究重心仍然放在臺灣主體性的闡述上,企圖刻畫以殖民地社會為主體的歷史,以補足前述日本史與帝國史的不足。然而,有時卻也會因為將重心放在主體性的闡述上而忽略帝國下殖民地社會的實際樣態。

在上述的學術脈絡之下,本書的價值則在於以下幾點:

其一,本書研究的範圍不僅限於帝國與單一殖民地之間的關係,更擴展到數個殖民地之間的比較上,是具有廣泛比較視野的作品。

其二,相較於以往的日治臺灣史研究,特別是為了樹立殖民地的主體性,常將殖民地歷史簡單地描繪為統治民族與被統治民族之間民族鬥爭的做法,本書的研究對象則顯得更加的多元與複雜。書中作為被排除之「他者」的底層社會既包括了被統治民族的臺灣人與朝鮮人,也包含了作為統治民族的日本人,呈現出更加多元複雜的現象。

其三,相較於過去日治臺灣史所常見的,以「殖民地近代化論」肯定日本殖民經驗在一些領域上帶給殖民地近代化的正面影響,本書所描述的在近代化過程中的殖民地社會則是一種更加複雜、真實且立體的景象。無庸置疑,在臺灣與朝鮮的近代化過程中,日本帝國的殖民經驗都是一個必要的存在。此前基於各種原因,我們多將日治時期的「惡」歸咎於殖民統治中的「殖民」性格,而將「善」的一面歸功於殖民統治中的「近代」性。然而事實上,所謂的被「殖民」的經驗或許會帶來一些正面的影響,「近代化」後所導致的諸多結果也不全然是正面的,本書恰恰點出了這個問題。

然而,儘管本書具有上述的諸多優點,也無可避免地存在一些不足之處。例如,由於本書的體裁是以論文集的形式組成,因此總體而言也無可避免地顯得較無一個完整的體系。對於較缺乏問題意識或對於殖民地研究沒有基本認識的一般讀者而言,可能會較為難以理解本書的價值所在。因此,整體而言本書仍是一本以學術社群作為主要對話對象的著作。

近代日本統治的經驗不論對於臺灣史或是韓國史都是一個十分重要的存在,牽涉到包含「近代性」、「國族」,以及「階級」等諸多面向。如何在牽涉如此多面向的時期中,理出一條思路以不失偏頗地描述與解釋當時殖民地社會的樣態,便是一個十分困難的問題。本書改變以往歷史書寫的立足點,從被壓迫的殖民地底層人群的立場來書寫帝國下這段經驗,希望讀者可以藉由本書以一個更為多元與立體的視角去認識日治時期這段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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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崇硯
國立臺灣大學歷史學系畢業,香港中文大學碩士,目前就讀於日本東京大學博士班。研究方向是以政治思想、法學以及外交史為方法去思考日本近代史、近代臺日關係以及近代中日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