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多半都曾走進古蹟。那往往發生在成長的某個階段:一次校外教學、一張被規定完成的學習單、一段導覽員鉅細靡遺的解說。真正留下來的記憶,卻很少是建築年代或歷史脈絡;而是和同學在空地奔跑、在老屋前合照,或躲在樹蔭下乘涼的片段。多年以後,古蹟好像也停留在那個模糊的位置──知道它重要,卻始終有一段距離。
《停跡坪:16處國定古蹟的文學跨界書寫》,正是試圖回應這樣的距離感。由文化部文化資產局文化資產保存研究中心策劃,與文訊雜誌社合作,邀請12位作家,以紀實報導、散文、小說等不同文類,書寫16處國定古蹟。古蹟不再只是被介紹、被說明的對象,而是成為故事發生的場域;時間不只是被保存,而是被重新閱讀、重新感受。「我們應該是要寫古蹟,」文化資產保存研究中心主任陳柏欽說,「但不是直接寫古蹟。」
【從保存走向對話:計畫的起點】
文化資產保存研究中心,原本是一個以文物保存、修護研究為核心的單位。這個文學跨界的出版計畫,看似與既有工作有些距離,卻其實源自研究中心內部對「推廣」的長期思考。這套叢書從宗教寺廟類古蹟起步……《寧靜時光:療癒走訪全臺28處宗教國定古蹟》,第二冊轉向軍事遺構……《歷史上的刺蝟島 : 前進全臺十四處戰爭與軍事遺構國定古蹟》,直到第三冊《停跡坪:16處國定古蹟的文學跨界書寫》,才真正走進民居與生活類文化資產。

「其實從第一本開始,我們就很想嘗試不一樣的說話方式。」陳柏欽坦言。傳統的古蹟書寫,往往遵循一套清楚卻固定的框架:歷史沿革、建築風格、工藝特色、修復理念。對專業者而言,那是必要的知識累積;但對多數非領域的讀者來說,卻容易形成一道無形的門檻。這樣的距離感,讓他聯想到成長過程中反覆出現的校外教學經驗──導覽員在前,孩子在後,聽與不聽之間,更多的是奔跑與嬉鬧。「去完之後,也不會真的記得聽了什麼,只記得自己曾經在那個古蹟裡跑過。」
【用故事靠近:文學作為入口】
如果古蹟總是以同一種方式被介紹,那麼閱讀的距離感只會不斷被複製,這正是《停跡坪》想要鬆動的地方。陳柏欽並不否認歷史與專業的重要性,而是選擇暫時放下「知識傳達」的姿態。古蹟是「人類展演的過程」,如果沒有這些根基,所有故事與發展都會受到限制;但要讓人願意靠近,未必得從知識開始。「不用條列式的歷史資訊,也不用強迫記憶年代。」他更在意的是……能否用故事,重新建立人與場域之間的情感連結。
這樣的想法,早在系列第一冊《寧靜時光》就已萌芽。宗教寺廟對許多人而言,本就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有人為了祈福,有人為了尋求方向,也有人只是路過、歇腳、參拜。於是書寫方式自然朝向遊記與漫遊的敘事,讓古蹟回到「被生活使用」的位置。
▲原臺南水道 : 讓程式運作的隱形基礎設施(圖片來源/文化資產保存研究中心)
到了《停跡坪》,這個方向被進一步推展,民居與生活類文化資產──老宅、磚窯廠、發電廠、自來水道……,本就承載著無數未被記錄的日常痕跡。「小說可以寫,散文可以寫。」陳柏欽說,「我們期待的是,書寫跟古蹟有關的事情,而不只是古蹟本身。」

▲臺灣煉瓦會社打狗工場-倒焰窯(圖片來源/文化資產保存研究中心)
▲臺灣煉瓦會社打狗工場-霍夫曼窯(圖片來源/文化資產保存研究中心)
【一年半的醞釀:放手之前的準備】
讓作家自由書寫,並不意味著毫無準備的放手。《停跡坪》的籌備期前後耗時約一年半。在真正動筆之前,研究中心與編輯團隊安排了完整的田野踏查、導覽與討論,讓作家能親臨現場,感受空間的尺度、氣味與聲音。那些在網路與紙本資料中無法感受到的細節,往往成為書寫的起點。「到了現場之後,你會發現那些感受是立體的。」陳柏欽說,「那種真實,是任何二手資料都給不了的。」
在不限制題材與文類的前提下,唯一被嚴格要求的是文化資產資訊的正確性。其餘的敘事角度、情感位置與想像空間,則完全交給創作者。陳柏欽在受訪過程中,使用了古人的書寫作為例子。他提到范仲淹在〈岳陽樓記〉中雖是寫建築、寫景,但真正書寫的卻是人與時代的關係。「他不是在寫樓,而是在寫人。」因為故事的完整,我們得以自然而然的記憶起〈岳陽樓記〉的人與景,並且將它帶進自己的生命裡。
【幾分真、幾分假:文學與歷史的交會】
當文學走進歷史場域,真假之間的界線自然變得模糊。

▲道東書院,一座仍持續被詮釋的書院建築(圖片來源/文化資產保存研究中心)
《停跡坪》中陳育萱所書寫的〈道東書院〉,以一種「古代的視角觀看歷史」的方式,讓現代的讀者在古與今之間來回穿梭,見證時代的變革。那是一場帶著奇幻色彩的歷史冒險,而故事的尾聲再次回到現代,世界重歸寧靜。正如我們實際走進一座歷史建築時的狀態,腳步停下,空間靜默,卻在腦海中油然生出層層疊疊的故事與想像。
陳柏欽並不試圖消弭這種模糊,而是坦然接受它的存在。在他看來,所有創作本就混合著真實與虛構。歷史事件或許真實存在,但個人的感受、角色的內心與敘事視角,必然帶有作者自身的投射。「在大歷史裡,我可能只是個很小的人物。」他說,「這個人物不會影響歷史,但歷史一定會影響我。」
這樣的理解,使《停跡坪》的文本保留了高度的人性溫度。古蹟不再只是冷靜的背景,而是影響人生選擇、情感流動與生活節奏的存在。
【不必長得一樣:系列的自由樣貌】
作為系列出版品,《停跡坪》並未刻意追求形式上的一致。是否該讓每一本書看起來「像同一個系列」,曾是陳柏欽反覆思考的問題,但最終他選擇相信主題本身的差異性。「每一本書,因為歷史性質不同,本來就可以長成不同的樣子。」
![]()
![]()

▲左為竹仔門電廠,右為馬興陳宅之插畫(圖片來源/文化資產保存研究中心)
過度的框架,對執行者與創作者而言,反而成為束縛。陳柏欽提到,若希望合作夥伴拿出百分之百的能量,前提便是給予同等的信任與空間。這樣的信任,也反映在書籍的視覺設計上──藝術家萬向欣為每一處古蹟繪製插畫,全書收錄80幅作品;設計統籌黃子欽則讓整體視覺呈現出高度收藏性,使文字、圖像與裝幀彼此呼應。
【回饋只是贈品,創作本身才是核心】
談到讀者回饋,陳柏欽的態度顯得平靜而溫柔。「所有回饋,對我來說都是 bonus。」他說。讀者是否回應,不應成為創作的前提。真正重要的是……作品是否在閱讀的當下,曾在某個人心裡留下痕跡。他回憶起自己年輕時仍在網路書寫的年代,曾收到讀者訊息,說某篇故事影響了他對人生的選擇。「那對我來說就是一份禮物。」或許正因如此,陳柏欽始終選擇站在創作者那一邊,給予最大的自由與尊重。
【未完待續:讓學習回到生活的現場】

▲左為李騰芳古宅,中為林本源園邸,右為金廣福公館(圖片來源/文化資產保存研究中心)
《停跡坪》並不是終點。全臺灣的國定古蹟超過120處,未來仍有無數可能等待被開展。陳柏欽並不急著為形式下定義,反而更在意創意先行的可能性,只要有想法,就值得被提出。這樣的思考,也延伸到正在推動的文化資產「現地教學」理念。學習不必只發生在教室裡,而是可以回到文化資產的現場。古蹟裡可以上國文課,也可以上數學課……測量、比例、結構,本就來自生活。

▲左為霧峰林家,右為蘆洲李宅(圖片來源/文化資產保存研究中心)
「我們只是把知識帶回它原本發生的地方。」他說。
或許,《停跡坪》真正邀請的,正是這樣一種停下腳步的可能──在時間留下痕跡的地方,重新學會觀看、傾聽,並用自己的方式,與歷史對話。
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