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點人物

客家庄的漫漫時光──專訪演員徐麗雯

 上稿時間:2019/9/19   
客家庄的漫漫時光──專訪演員徐麗雯

她是演員、作家、舞臺劇編劇、劇情片導演、紀錄片導演。

她是曾入選第二屆國家出版獎《六堆回味──屏東六堆客家地區傳統老店》一書的作者,也是屏東縣政府出品的劇情短片《裙襬上的夏天》的編劇兼導演。

她是徐麗雯。

本期焦點人物邀請影視圈公認的才女徐麗雯,帶領讀者一同踏上屏東客庄的老店回味之旅,並與讀者分享自己在寫作之餘,身兼演、編、導多重身分的戲劇人生。

訪談這天,我們循著徐麗雯提供的地址,在仲夏的炎熱午後,一路走過舊社區的蜿蜒巷弄,來到約定地點。靜謐的巷道圍出一小塊綠地公園,我們走進對面社區大樓的大廳,徐麗雯一襲格紋連身洋裝翩然迎來,一面輕快地引導我們到會客區,一面溫柔地招呼著:「喝紅茶、綠茶?還是咖啡?」霎時,彷彿回到南部客家庄,在炙熱的空氣中飄散著街坊親切的招呼:「來泡茶『坐尞』(客語:聊天)啊!」

訪談一開始,徐麗雯分享了有趣的小故事:近期除了我們的採訪邀請外,DISCOVERY頻道也因為拍攝屏東專題,參考了《六堆回味──屏東六堆客家地區傳統老店》一書(以下簡稱《六堆回味》),進而與她連絡採訪。笑稱這一切就像宇宙間「吸引力法則」,徐麗雯笑說,誰會想到書出版十年了,竟然又再度被看到!

十年前的那個夏天 

時序回到2009年,徐麗雯剛進入電視圈開始拍戲,新演員片量不是很穩定,一位認識的編輯朋友向屏東縣政府標得這個出版案,知道她愛寫、會寫,於是找她一起合作這個案子。這並非徐麗雯首次與公部門合作出版。在此之前,她曾為行政院客委會寫過《公館家鄉寶》,其中一篇文章還獲得2008時報文學獎報導文學組評審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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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飲食」、「城市散步」、「職人」,即便有文壇前輩作家如舒國治、焦桐,很早就在這方園地耕耘努力,但十年前這類題材畢竟不算主流,不似今日網路上隨意就可以搜尋到相關資訊,或如高鐵上有專刊介紹各地美食。當時編輯特別透過文學獎找上她寫六堆故事,徐麗雯心想:「既然找我這個本來不屬於這行業的人,代表對方也對我抱著一種『非典型的期待』吧!」她期許自己以中文系多年訓練,寫出有別於遊記式吃喝玩樂的筆觸與視角,為讀者帶來不同的閱讀感受。

鄉鎮裡小路與大路錯落蜿蜒,在夏天行走其間,令人渴望遇見一片海洋,至少一片綠洲。

德協村復興路的伯公廟前,香火氤氳,蒸騰出來的海市蜃樓,是一攤清涼的豆花攤,小村落裡對消暑渴望的折射。紅黃相間的明亮棚子,恰巧是馬戲團的顏色。流動馬戲團的驚異,總是小鎮裡的話題;而阿伯的豆花黑輪攤,或許因時間久長而驚異不再,然而定時定點的駐守已成為附近村民的依賴。

──〈與伯公相伴‧阿伯黑輪豆花〉,《六堆回味》第41頁

書中每間老店的故事,不僅有報導文學的紀實性,更添一層溫熱柔和的詩性。負責掌鏡的攝影師是影視界有名,曾獲金鐘獎的曾憲忠──江湖人稱「寶島哥」,讓這本書除了文字的精采可讀,影像也有鍍金的品質保證!那年夏天,和寶島哥兩人騎著摩托車,一庄一村地跑田野、做訪談,在六堆各庄來回穿梭,如今回想起那段時光,徐麗雯說:「真是熱血青年啊!」

只不過,滿腔熱血上陣,還是得面對層層挑戰。訪談首先面對的是客家庄的客語環境。徐麗雯坦言,自己從小在屏東長大,客語主要是為了與祖父母溝通,稱不上流利。訪談時為了拉近距離,只好硬著頭皮全客語發揮,所幸長輩們對她的「破客語」頂多叨唸兩句,甚是寬容,尤其當她提到自己是麟洛人的身份,往往更能拉近彼此的距離:「啊呀,就隔壁庄嘛!」「原來你是○○○的女兒啊!」

克服了語言的障礙,再要面對的是深度情感的挖掘。大部分的店主起初多是沉默,如同多數臺灣傳統父執輩那樣內斂自抑,總認為「這有什麼好講的?」「這是每天都重複做的事啊!」好在徐麗雯總是不肯放棄,對於每一道工序、細節都「打破砂鍋問到底」,幾次攻防之後,店主對於這年輕女孩提出的各式問題也就逐漸能打開心房,侃侃而談。也因為寫這本書的契機,讓徐麗雯和家人有了更多的話題和交流,其中許多老店的情報更是透過徐爸爸的帶領和介紹才成行,父女倆在這過程中也因此更親近。

把你的故事留在我的生命裡 

時隔多年再回頭讀這本書,徐麗雯掩面笑稱:「有點害羞耶!」毫無防備地撞見年少的自己,看見那個無所畏懼,又如此急切地想要抓住一切機會、留下每個細節的自己,卻深知如今已不復以往。「文字很耽溺,情感莫名地豐沛。現在的我,恐怕也無法再寫出這樣『煽情』的文字了吧!」(笑)

徐麗雯說一開始想寫這本書是「為了自己」,就像很多青年返鄉,「想為家鄉做點什麼」,有些人種田,而她就是「用筆種田(筆耕)」。因為剛好在都市中,遇到了人生的瓶頸,「那不如就回家鄉去做點什麼吧!」殊不知,書出版後,當徐麗雯重回這些老店和店主分享新書,才發現店主們對於自己的故事被寫成書,充滿極大的感激之情,也才瞭解原來留下這些文字對店主們有多麽重要。

「人家說『畫蛇添足』,寫報導文學是統整、理性結構,就是畫出這隻蛇,要將這些故事建立更多連結、讓更多人知道,必須要達到情感的發酵,就不僅是『添足』,而是『添翅膀』了。」徐麗雯認為自己在做的,正是為這些故事添上翅膀,讓更多人知道「這些特別的、有味道的故事一直在那裡,人們只是沒有看到而已」。多年後,許多老店的店主或許已經不在人世了,這些集體記憶的保留,無論對店主的家人,或對整個客家傳統文化歷史來說,更彌足珍貴。原本為了解決自己生命的困惑,卻藉著書寫為他人留下生命的痕跡。而這些經歷往後都成為徐麗雯人生的養分,原來,「自己才是受益最大的人」。

那時徐麗雯去佳冬訪問,看到許多具有歷史意義的老厝、地景,但受限於書籍內容設定在「老店」的主軸而未能收入。後來徐麗雯將這樣的想法寫成了劇本,申請到屏東縣政府補助,設定佳冬的蕭家古厝為主場景,拍成劇情短片:《裙襬上的夏天》。


△獲屏東縣政府補助,在佳冬蕭家古厝取景拍攝的《裙襬上的夏天》(影片來源:金穗獎)。本片不只入選於2011年臺北電影節、高雄電影節放映,也於2012年金穗獎入圍最佳劇情片,獲「最佳音樂獎」。

寫書的養分不僅衍伸出創作劇情片的靈感,也對身為演員的她,在角色的詮釋上幫助很多。

婦人們頂著烈陽將密麻的豆豉脯翻動攤平,豆豉脯一粒粒由深綠漸轉黑,時間與陽光讓黃豆產生質變,在高低錯落的廠間,腐香燻蒸。

──〈其貌不揚的黑點點‧嘉豐蔭豉〉,《六堆回味》第117頁

2011年,客家電視臺年度大戲《醬園生》,改編自萬家香醬油創辦人吳承華生平,描述在民國30、40年代,兩個分別來自屏東與臺北的年輕人在大城市打拚的故事,徐麗雯在劇中飾演女主角「旋花」。這部戲在萬華的剝皮寮搭景拍攝,劇中許多有關釀造醬油的過程、細節,演員只能在人造搭景和的道具中,憑藉想像力揣摩。這讓徐麗雯撰寫《六堆回味》時,採訪內埔老店「嘉豐蔭豉」的經驗派上用場!包括醬油放進嘴巴的滋味,聞起來的香氣,釀造時整個環境的光線、溫度等,因為曾經有過真實的身體感受,讓她演出時可以做出更多細緻的詮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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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麗雯在《醬園生》中,飾演從小被賣作童養媳的旋花(右2),聰明獨立,和吳承華是同鄉,有著兩小無猜的初戀故事,婚姻失敗後帶著兒子北上投靠承華。(右1為演員莫子儀,左1、2為張靜之、莊凱勛。圖片來源:客家電視臺、行政院客委會)。

記憶中一個閃閃發亮的所在

《六堆回味》中描寫老店、老師傅、顧客之間,非常在地的、純粹的情感連結,在客庄聽到人們說著親切的客語,彷彿置身「客家國」。有人就認為客家人在都市中反而顯得「隱形(性)」,徐麗雯自己的經驗又是如何呢?

從小在麟洛長大的徐麗雯,高中時到屏東市的屏東女中就讀,即使知道哪個同學來自內埔、來自竹田,甚至講話聽起來有客家腔,但也不會有人特別辨識「誰是客家人」;後來到大都市求學、工作,感覺到客家人確實比較隱性,只是在徐麗雯的個人經驗中,被辨識出客家身份時常常是「加分」項,例如:「客家女生很好、很會持家!」等正面印象,也因為會講客家話而得到更多工作機會,第一部戲劇的演出機緣就是這樣而來:徐麗雯原是應徵編劇的工作,剛好原定的女主角無法出演,導演知道她是客家人、會說客家話,就問她:「不如妳來試試看吧!」已經考上研究所的她為此休學一年拍戲。這部戲,就是徐麗雯在客家電視臺第一部戲劇演出,也是讓她在影視圈展露頭角的代表作之一──《幸福派出所

曾說自己「沒有文字、影像和愛就會消融成一縷煙,飄散不見」的徐麗雯,形容「六堆記憶」在她生命中的位置,就像是:「人生一段被無限延長的時光,有一種閃閃發亮的光芒。在那裡的時間都會被放慢,就像電影裡某種效果──周遭的東西都在動,而那裡是慢動作的。」即使沒有回鄉,光是想到六堆,想到那些路、那裡的人、味道,人們講客家話的聲音,徐麗雯心裡總有這一塊非都市的世界,而這對於創作來說是很有幫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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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的訪談,徐麗雯和我們一同墜入時光隧道,回憶年少。正如她所說,「六堆,那個心中閃閃發亮的所在」,這本《六堆回味》不只記錄橫跨三個世代的飲食文化,也藉由飲食地圖,捕捉了六堆客庄常民生活的點點精采。闔上書本,讓我們一起騎上單車,探訪更多有趣的客庄角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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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六堆回味-屏東六堆客家地區傳統老店 ★第二屆國家出版獎入選
2.
麗雯。徐徐(徐麗雯的官方粉絲專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