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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驕子:讀《菁英、文藝與戰爭:由舊制台北高等學校傳閱雜誌《雲葉》與《杏》看菁英學生的精神樣貌》

 上稿時間:2019/9/23   
撰稿人: 蔡元隆 
天子驕子:讀《菁英、文藝與戰爭:由舊制台北高等學校傳閱雜誌《雲葉》與《杏》看菁英學生的精神樣貌》

由津田勤子教授所撰,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出版的《菁英、文藝與戰爭:由舊制臺北高等學校傳閱雜誌《雲葉》與《杏》看菁英學生的精神樣貌》,藉由分析臺北高等學校的學生於太平洋戰爭最激烈的日治末期(1943年)自主創刊的傳閱雜誌《雲葉》與《杏》,論證戰爭時期菁英學生的精神樣貌。前身即為臺北高等學校的師範大學,在經過3/4個世紀之後出版此書,讓現今讀者得以一窺窺當年臺灣天之驕子的傲骨風貌,歷史意義不言而喻!

文/蔡元隆(蔡献其教育基金會助理研究員、國立中正大學尖端研究中心研究助理)

意氣風發的天之驕子

  臺北高等學校(以下簡稱臺北高校),是今之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前身,創設於大正11年(1922)4月,是日本戰前38所高等學校之一,亦是日本最南端的一所高等學校,直到戰後民國38年(1949)7月才正式廢校,短短的27年間,大約有2,600名卒業生,其中臺籍生約占1/4,而這1/4的臺灣人菁英,在戰後初期臺灣社會的建設扮演著非常重要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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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臺北高等學校的故事,也是關於這群年輕人的青春記憶。(資料來源:臺北高等學校創立90週年紀念系列活動:「白線帽的青春」)

  為何稱這群臺灣囝仔為「天之驕子」?菁英中的菁英?原因有二。第一,臺北高校分有「尋常科」(約12-16歲)與「高等科」(約17-19歲),「尋常科」每年臺、日人共僅招收40人,臺灣人每年能考入「尋常科」者不曾超過5-6人,嚴格來說平均不到4人。換言之,如果當年度要考上臺北高等學校,必須是當年全臺灣公學校與小學校兩類總卒業生數的前6名,甚至更前面者,才有機會進入臺北高校就讀,所以說難度極高。這些考上的學生被稱為天之驕子、菁英中的菁英一點也不為過;而這一群「尋常科」學生亦獲得日本的最高肯定,當他們考上「尋常科」的那一刻,就會被認定為最值得栽培的菁英,除非遭退學,否則可一路直升臺北高校「高等科」、帝國大學,等於是一輩子只需考一次試。

  「高等科」每年招收160人(其中40名開放由「尋常科」直升),臺灣人每年能考取人數平均在30人以下[1],「高等科」的學生卒業後原則上「免試直升」日本境內各帝國大學(包含臺北帝大,現今國立臺灣大學前身),除非是比較熱門的學校,如想就讀京都帝大法學部,尚需筆試或面試,否則完全不必再經過考試即可進入大學就讀。第二,能進入臺北高等學校的學生通常家中經濟優渥,而且家族的社經地位也較高,大體而言白領階級占大多數,而這樣的概念可以用P. Bourdieu的「文化資本」(cultural capital)理論解釋,文化資本係指孩童在社會化過程中從家庭繼承高社經地位的豐富、菁英文化,如上流文化的語言及生活方式等資源,讓他們贏在起跑點上,這也是他們為何能順利進入臺北高等學校成為天之驕子、菁英中的菁英的原因之一。

補全臺灣日治時期高等教育研究的闕漏

  本書是由津田勤子教授於2016年在國立臺灣師範大學臺灣語文學系取得博士學位的論文──《自戰爭時期臺日高校生文藝活動──以臺北高等學校傳閱雜誌《雲葉》與《杏》為例》之原稿進行增修與補充解釋日文專用詞下改寫並出版而來。這本書的出版可以說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以更高階專業的角度,繼續探討臺北高校歷史的重要研究典範,透過系統化的爬梳與全面性的縝密整理,並輔以口述訪談內容佐證,交叉分析《雲葉》與《杏》的文本內容,有助於瞭解臺北高校的學生在戰爭時期對於文藝活動的表現,透過兩個刊物的記載,瞭解當時臺北高校學生的校園生活概況及校外的各種活動。這本書最珍貴的三個地方是:

  第一、就臺灣教育史的角度而言,透過《雲葉》與《杏》等一手史料,讓讀者窺見臺北高校生在戰爭時期的校園中,如何進行藝文活動的互動與傳承;甚至以另一個角度來詮釋,臺北高校生的同窗或同儕藝文理念的來源啟發或互相交流的方式,這些都是臺灣教育史中一向較缺乏的文哲議題探討。

  第二、透過訪談臺北高校校友的珍貴記錄,一方面釐清部分的疑義,並有助於澄清史實,二方面補足文獻史料所遺漏的珍貴記載。

  第三,因日治時期受高等教育者寥落晨星,所以通常文獻上多為官方制度性上的簡要概說與文字堆疊,要出現以當事人編寫的一手史料、文本或訪談內容實屬不易,所以這本書的出版亦可彌補臺灣對於日治時期高等教育研究的知識,可說彌足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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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書共分為七大章論述,第一章緒論對本書欲探討的主題進行說明,並透過前人的研究進行歷史回顧,接著說明本書聚焦與欲探討研究目的為何,全書以《雲葉》與《杏》兩份刊物作為分析主軸,輔以部分的口述歷史訪談對兩個刊物進行知識的補充或意識的澄清。第二章則概述日本高校養成的時空背景,接著把話題拉回臺北高校的歷史背景及文藝活動探討,本章中除了提及本書要探討的《雲葉》與《杏》兩本刊物外,並以《臺高》、《翔風》的部分分析,突顯《雲葉》與《杏》的特殊性[2]。《雲葉》與《杏》最大的差異性在於:第一、《雲葉》與《杏》兩本刊物均是由學生自主籌編的刊物,出刊前沒有經過學校的思想審查,可以說是「最真」、「最原始」的學生意識書寫,這與《臺高》、《翔風》兩本刊物大不相同。第二、《雲葉》與《杏》都是「孤本」,亦即發行僅1份(唯獨創刊號發行25份)。除此之外,而若要再進一步細分,《雲葉》是由昭和15(1940)年入學的「尋常科」班級的學生所編輯與發行,且投稿者亦是同批的學生,加上它僅限於班級內傳閱。而《杏》則是以黃良銓、賴襄南及張寬敏等三人為編輯與發行的關鍵人物,投稿者除了臺北高校生外,尚有許多臺北中學生或社會人士,稿件來源較多元,相較之下該刊物的學術、知識層面較高,它雖僅是成員間傳閱,但《杏》不僅僅是一個刊物的表徵,更可擬象為臺灣囝仔不輸日本人的精神表現,刊物內文中亦有提到臺北高校的日籍學生,也曾對該刊物刊登的文章品質讚譽有佳而讓他們感到非常自豪。

  第三章與第四章則分成兩個主軸,分別論述《雲葉》與《杏》的成員背景與創刊動機,還有它們的特色為何。《雲葉》成員背景,如江熊昭次、龜山忠典等[3]都是白領階級之子,甚至是臺灣總督府官員之子。亦即呼應本文第一段曾提到何以稱臺北高校學生是「天之驕子」的第二個原因。而《杏》成員背景,如賴襄南、張寬敏[4]也同樣是白領階級之子。在特色方面,《雲葉》刊物最後面幾頁設有〈批評欄〉及〈尋常科日誌〉。〈批評欄〉用途是作為班級成員間關係的維繫,另一方面亦有班級成員間的作品賞析及回饋,藉以提升刊物的品質;而〈尋常科日誌〉則非常有趣,有點類似現今的教學日誌,內容不外乎是學校或國家的相關重要事件、教師人事異動、課外活動、奉公勞動、體育活動、軍事活動等,都是非常珍貴的校園生活記載。同樣的《杏》刊物亦設有〈批評欄〉,它的知識程度更高於《雲葉》的程度,透過成員彼此互動與交流,自由的表述自己的思想與哲學觀,對於進行自我導向的學習模式及後設認知(metacognition)的思考都有非常大的幫助,也間接培養他們尊重彼此的價值觀。

《雲葉》及《杏》內容論析:外在環境與內心世界

  《雲葉》及《杏》的文本內容,大致上分為「外在環境題材」與「內心世界題材」兩大類素材。「外在環境題材」中又細分為三小類:第一、自然風景與季節變化。第二、旅行見聞。第三、日常生活景象。

  自然風景與季節變化類型的文章中,多篇文章以描述臺灣鄉土為觀察與分享,大量出現臺灣本土的意象,例如各期號的《雲葉》中曾提到:關帝廟、拇指山(臺北盆地東側的南港山系的山峰)、大溪公園、面天平(臺北盆地陽明山系的大屯山西方)、角板山、鐵線橋、紅樹林等等;各期號的《杏》也曾提到:霧社、高砂百合、阿里山、新高下等等。再者,旅行見聞類型的文章中,透過旅行的相處培養互信的友誼,透過細膩的對話描述,進一步透露出同窗間的深厚友情。這類的文章中,亦有探討當時臺灣勞動階級的困境,如大窪隆夫在《雲葉》發表的〈漁港〉及倪侯德的〈出入坑〉,他們用自身的思維體悟,當時勞工為了生存被迫遊走死亡邊緣景象而感到敬嘆與同情。另外還有著墨於城鄉差距的文章,以黃良銓在《杏》發表的〈東部の旅〉乙文,一路上黃良銓察覺了「文明」與「落後」的不對稱,並且在遇到一位年輕的臺灣留學日本的醫生對話最為經典,對話中的內容也一再挑戰黃良銓原生家庭的價值觀與他受啟蒙後的知識觀。最後,日常生活景象類型的文章中,有描寫自身的經驗而取得教訓的感想,亦有具體描寫鄉土臺灣的論述,如長谷美惠(張美惠)在《杏》發表的詩〈夏の宵〉,運用細膩的感官筆法,描寫她從小到大成長的大稻埕場景,讓詩中場景真實地再現於讀者面前。而當時已經進入戰爭時期,日常生活中的軍事活動在所難免,如下川逸雄在《雲葉》發表的〈海洋訓練〉、佐々波、上瀧、橋本及高野發表的〈六尺節〉,以及朱光在《杏》發表的〈湖口雜感〉,也都生動著描寫了他們參與軍事演習的過程。

  「內心世界題材」中亦細分為三小類:第一、內化知識。第二、想像世界。第三、追求真理。

  內化知識類型的文章中,分有理科知識及文科知識,這些文章不外乎知識性的主題探討。亦有刊登不少德國或英國的翻譯文章,這些翻譯文章的內容對高校生在吸收西化知識而言是非常重要的管道,可以讓他們從文章中知道時代的脈動與世界的走向。一來是對投稿者外翻譯能力的挑戰,二來是透過〈批評欄〉的機制可以讓投稿者獲得實質建設性的回饋,這些作用對高知識份子的他們而言,都是自我成長,甚至是自我超越的最佳捷徑。其次,想像世界類型的文章中,對空間進行想像力的創造及人物與戀愛的想像,讓文科的高校生可以透過虛擬的文筆優游於個人天馬行空的想像空間裡,例如北襄在《杏》發表的〈手紙〉使用充滿情愫的字句,敘述著男女間相隔兩地的思念,細膩處理男女感情的氛圍與情感的堆疊交織,令人動容。最後,追求真理類型的文章中,則回到人類哲學思考的原點,追尋生死的意義,並更大膽藉由文字的描繪與論述,影射在殖民地下的臺灣人如何追求磨練自身的人格與培養應有的學養,追求殖民桎梏下的自由樂土,該類型文章以高積哲夫在《雲葉》發表的〈苦難〉最為經典。本名高基錕的高積哲夫,在皇民化政策下改日本姓名,這篇文章讓他開始思索怎樣如何吃苦磨練並迎接快樂的人生觀善念的建立。而在文章中層出不窮的各類名言佳句,更成為這些高知識份子自我砥礪的座右銘,也是臺北高校生努力實踐的知識啟蒙。

  津田勤子教授撰寫的這本書,完整勾勒出日治時期臺北高校在戰時的文藝活動圖像,對於了解當代的學生文化相當有幫助,也徹底實踐了傅斯年教授「上窮碧落下黃泉動手動腳找東西」的信念,把《雲葉》及《杏》及與它們相關的史料,盡最大可能將它們「齊聚一堂」,並系統化整理與說明,用透物見史的方式,讓史料透過作者的文字表述展現它獨有的歷史意義,並且透過口述歷史的珍貴內容,將一手史料中無法解釋的疑雲逐一澄清!這本蒐集珍貴史料還原時代圖像的文化好書,值得大家細心品味閱讀,一窺當年臺灣天之驕子的傲骨風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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享有社會賦予特權的高校生可以「放浪形骸」、「不修邊幅」是相當有名的,故意身著「敝衣破帽」,腳踏高跟日式木屐闊步行走,長髮、蓬髮、腰際再繫條長手巾,秋冬加件黑色斗篷,是高校生的ㄧ般配備。(資料來源:國立臺灣師範大學)

【註釋】
[1] 當年度30個入學名額,將由臺北州立臺北第一中學校、臺南州立臺南第一中學校、臺中州立臺中第一中學校、臺北州立臺北第二中學校、新竹州立新竹中學校、臺中州立臺中第二中學校、臺南州立臺南第二中學校、高雄州立高雄中學校、臺南州立嘉義中學校、臺北州立基隆中學校、花蓮港廳立花蓮港中學校、臺北州立臺北第三中學校、高雄州立屏東中學校、臺北州立臺北第四中學校(按設立時間序)等臺灣各地頂尖中等學校的頂尖學生互相角逐與競爭。
[2] 日治時期臺北高校的校內刊物尚有《翠榕》、《曙》、《同人》、《南十字星》、《亞熱帶》、《猩々木》、《濁酒》等約25種刊物。因篇幅關係而不加贅述,若有興趣詳見本書的附錄376頁至377頁。
[3] 江熊昭次的父親為牙醫;龜山忠典的父親為檢事。其他詳細成員之家人職業,詳見本書第105頁。
[4] 賴襄南的父親為開業醫師;張寬敏的父親為蓬萊產婦人柯醫院醫師。他詳細成員之家人職業,詳見本書第155頁。此外,因《杏》的成員不全然來自臺北高校,所以該成員的家人職業並不全然是高社經地位的白領階級,例如陳勤的父親僅為勞工階級,在此先敘明以免誤導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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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元隆
1979年出生,土生土長的嘉義子弟,熱衷挑戰自我與追求理想的天蠍座,因對自幼成長的這塊土地懷抱著深厚的情誼與牽絆,於是點燃對臺灣歷史記憶的熱情與堅持,結合教育學、歷史學等所學專業,致力於雲嘉地區的教育史研究。經營臉書粉絲團「日治時期臺灣教育史小辭書」,不定期分享歷史文物小常識,更透過一枝禿筆和一股傻勁,努力記錄下耆老們口中那段泛黃卻意義非凡的時代點滴,為不同世代的人們接起共同的記憶軌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