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歷史

【書評】記憶的河一直流,安坡的歌不斷唱:《永恆之歌-排灣族安坡部落史詩吟詠》

 上稿時間:2020/11/3   
撰稿人: 李昀陵 
【書評】記憶的河一直流,安坡的歌不斷唱:《永恆之歌-排灣族安坡部落史詩吟詠》

串音有限公司的負責人、音樂工作者李昀陵聆聽、觀賞國立傳統藝術中心製作出版的《世代之聲-臺灣族群音樂紀實系列II  永恆之歌-排灣族安坡部落史詩吟詠》現場影音紀錄專輯,從中不但看到排灣族安坡部落的智慧,更看到了部落文化中的臺灣歷史。

文/李昀陵

這張CD+DVD二合一的專輯是2017年10月28日由安坡碇樂班(djineljepan)文化藝術團及口社國小莎卡蘭古謠傳唱隊在臺北士林臺灣戲曲中心的現場影音記錄。

1925年,安坡,位於屏東縣三地門,由排灣族(paiwan)拉瓦爾族(ravar)系後裔所形成的小型部落。這個部落從遙遠的大姆姆山(tjavuvu)到大社(tjuvun)部落再到目前所在位置,這一段漫長而辛苦的遷徙過程,有個傷心的故事......

團長蔣偉光在影片裡訴說,曾有位小女孩背著頭目的女兒不小心撞到穀倉而致死,頭目命令小女孩一起下葬!部份族人感到不能認同頭目的理念,決定離開傷心地,另尋淨土,不再當僕人、奴隸。

過去因為下山到平地就學,或是與漢人交換物資時,都會經過一整片野生芒草原,往返一趟都會被芒草割傷,眼睛紅紅的,於是閩南語發音的「紅目」就是「安坡」的由來。

身為排灣族策展人周明傑博士在序中這樣寫著:

排灣族人以樂舞傳遞生活智慧,我們也以這樣的呈現接收文化、發揚文化作為我們的目標。自己的文化自己救,我們以自己的力量,將斷裂的文化脈絡尋回、組合,說服耆老帶領我們拼湊原有的部落知識,指引我們領略人生的際遇,並教導我們各式各樣的環境知識。實踐是我們的手段,傳統的樂舞以舞臺方式呈現,藉這樣的展現傳遞生活智慧,同時也壯大我們的自信心。歌曲就像錄音機一樣,清楚的記錄了所有族人奮鬥歷程,我們因此想以「歌」作為述說族人遷移,鋪陳部落歷史的主體。

團長兼編導蔣偉光自小觀察著,外來政權進來時,部落很少表達意見,好奇這些事在他們內心到底造成什麼影響?日據、基督教、國民政府……族裡長輩說,包容集體的想法成為最重要的詮釋者,非由誰主導或用自身思想去影響。長輩說,他們來我們會更美麗呀!不一定不好,但如果他們不好,我們也會留下值得的美麗,用現代的方式記錄、展現出來。碇樂班文化藝術團讓青、少、兒童參與沉浸式學習,從0歲到80歲,希望大小一起學習,感受歌謠的意義,不要分開。

童玩、歌謠在每個年代都有不同的腔調,但無論是什麼樣的腔,族人希望傳遞「只有自己最堅強厚實的時候,外來再多侵略、衝撞,都還能守得住自己、站得穩」的核心價值給下一代。

一步一步尋回古謠,雖然來時路早已淹沒,但音符仍在時間軸上跳躍。部落的習慣、制度,慢慢被日本執政瓦解,70歲以上老人受日式教育,慣以日語表達情感,只有婚慶時還可聽到傳統歌謠,學日語、國語,母語不見了!

記憶的河一直流,安坡的歌不斷唱,這場演出好幽默、好豐盛、好有智慧、好日常,分為六大段共31首曲調,依序為(一)部落生活1(二)部落生活2(三)日據時期(四)基督時期(五)國民政府時期(六)總結。

  • 開頭嘹亮渾厚唱的〈i na la i na la〉宣告:曲調流傳於排灣族各聚落,但安坡村的特色是「轉音少」,歌詞更是凝聚大家一條心,讓事事圓滿,領唱與答唱感謝造物者使我們相聚,羨慕讚頌年輕的生命正要開始,甚至羨慕蟑螂,年老後蛻皮獲新生! 這真是極具智慧的幽默啊!
  • 第三首〈lulimai〉:這首是傳唱度極高的排灣族情歌,各村落唱法略有不同。
    歌詞意境好美「山上的細雨,是我想念你而流的眼淚」~
  • 第四首〈e hai e〉由全體老少團員男方女方一起情歌對唱,嘻鬧中有教導。原來家中女兒被男方青睞,門口是會出現木材的呀^^
  • 第五首〈curisi勇氣〉:是在過去村與村有聯姻時,下聘隊伍會在接近部落入口處先唱此曲,以讓對方部落知曉即將抵達,並表示無侵犯部落之意。應該是男生必學。
  • 第六首〈pualiju友誼之歌〉:是下聘歌謠之一,由全部女團員演唱。互相友好慰問的歌詞,透露著情誼。一邊唱歌一邊演出下聘情節,長者特別點出綁木材的綁繩方式要注意,還有檳榔葉是非常重要滴!
  • 第八首〈ljadenaene讓我們記住〉:有很好聽的4度合音,當聚會結束時,以此曲相互砥礪,也預約下次的聚會。
  • 第九首〈aiaui貞潔之歌〉:是拉瓦爾群專屬女性之歌。身分不同、家族歷史不同、每個女性都有不同的歌詞。在結婚前部落婦女編織花環時,即開始編創,在公開場合裡才不至於發生詞不達意的狀況。
    歌詞很有母系權威感:「請肅靜!我要訴說唱出我的家族歷史,身為女人怎麼可以不讓部落族人為我喧鬧歡慶!」這是多麽受到尊重的傳承!
  • 從第十首〈ljaiuz出嫁之歌〉的歌詞可以看出排灣族母親與女兒的愛非常濃厚:當送走女兒時,母親也會回應女兒:「出嫁後,家屋裡各個角落,用過的床、踏過的石板,牆上的野花會顯得寂寞,我們的房子,會變得寂寞~」好會表達萬物皆有靈的觀念呦!其他族人亦會同情共感地即興抒發吟唱不捨的情感。
  • 第十一首〈si ljiuljiug搖籃曲〉:孩子是珍寶,而犬是排灣族忠心的朋友。有亮麗的毛色,顯示出健康與強壯。母親用忠心守護的比喻,也盼望孩子未來強健茁壯。在族人眼中,犬是忠心,也有狩獵的能力,重要的是,懂得山林泥土及藥草知識,讓病痛身體恢復,同時也非常敏銳,遇到危險會獵物,可以即時反應。
    歌詞這樣唱著:「在女神那裡睡吧!我日日夜夜為你歌唱~我將無所保留,忠心的犬啊!屬於我孩子的,未來要有亮麗的毛色,快快健康長大吧!」歌曲最後一男一女各自抱起孩子哄睡,極有耐心、極為寶貝~
  • 第十二首〈to to to sa抓鬼歌〉:一人將手掌打開,其餘小朋友以食指頂著,唱完歌之後,食指被抓到者為鬼王。這首由口社國小莎卡蘭古謠傳唱隊孩子們演唱的歌曲,不就是我們小時候玩的遊戲:釘子釘勾,小貓小狗,一把抓住那一個!
  • 第十四首〈tjikurai竹雞〉:切割下竹節頭以長繩穿過,以騎馬的架勢抓繩踩在竹節頭上走路就是竹雞的聲音,超療癒的!
    安坡村以童玩樂趣為發展觀光的主旋律,竹子是主角,可製成高蹺、竹蜻蜓、陀螺、竹彈槍……達百種以上,一邊唱著童謠,同時可以竹棍、竹雞…...等與地面共振作為節奏組共樂。
  • 第十六首〈i yai u如果吃掉了眼睛〉:這首是離開童年進入青少年時期,進階必K之歌。
    「若吃掉了眼睛,是否就可以忘記你」進入談戀愛階段,思想進階,會開始在歌詞中著墨。「要謹守訓示,才會被歌頌」以群體學習,互相觀察扶持成長。
  • 第十七首〈歷史故事〉、第十八首〈思念的淚〉,接續第十六首在無伴奏情況下,都唱在D大調上,不得不讚嘆孩子們天生絕佳音感!
  • 第十九至二十三首是勇士舞歌謠(男子舞蹈,女性禁止):聚會歌、榮耀之歌、不懼怕、不輸長輩、運氣之歌。感謝造物者的恩賜使我們相聚/跳男人之舞吧!歌頌榮譽/當遇到大型獵物我不懼怕/我第一次狩獵,我不懼怕與森林搏鬥/我隨意樹林裡巡一遍,廚房裡的獵物就擠來擠去!
    5首歌謠、5則信條、5種情況、5個解方,簡單明暸又響徹雲霄。
    勇士們交叉牽手,以順時鐘方向走圈,長者領唱,群舞,集氣,聯合,信任,隨著速度加快真會能量飽滿信心實足。
    最後長者為英勇的獵人配上百合花,賜予榮耀。
    舞蹈形式模仿豹的敏捷性、攻擊準確及跳躍能力。
  • 第二十四首〈kisutjausutjau採花生之歌〉:是部落男子們揶揄取樂之歌,很含蓄得描述野地的歡愉。
  • 第二十五首〈ljamiljasama扇子舞之歌〉:日據時期傳至部落的曲調,保留旋律,加上母語,婦女工作時會唱著「讓我們快樂地歌唱,好讓我們增加歡樂」現場演出時並有穿著和服的日本婦人跳著扇子舞,不論當年被日本政府何種對待,都留下了平和的歌舞。
  • 第二十六首〈來信耶穌(國語聖詩)〉:1945年教會傳入部落,成就今日多數族人的宗教信仰。原曲調是美國民歌My Darling Clementine,可能是1884年問世的,國語歌名〈小小姑娘〉,配上「來信耶穌,來信耶穌,來信耶穌現在」實在是妙搭!
  • 第二十九首〈生產勞動歌〉:1954年,國民政府意圖改變原民生活,將政策融入生活而產生的歌舞:「要生產,就要勞動。能生產才是真英雄,為生活必須要勞動,生產、生產、必須要靠勞動,要生產就要勞動。多流汗,身體健!生產、生產、必須要靠勞動,要生產就要勞動」!
    第一至二十八首都是以母語演唱,唯獨這首,從歌名到歌詞都是國語,是安坡部落最經典記憶的歌謠。進行曲的感覺,大家唱得有像軍歌,前後穿插孩子們唱國父歌做早操,時時被提醒的「保密防諜人人有責」就像密宗上師口傳的咒語,隨時銘記在心。
  • 第三十首〈bei u beiljabei諷刺歌〉,安排由口社國小莎卡蘭古謠傳唱隊演唱,既減輕諷刺的酸楚,又教育了孩子。長輩提醒族人,不要因為時代改變,世界潮流演進,而忘記自己的身份和文化。
    歌詞大意:「我們一起歡樂,不必有所顧忌。穿上襯衫,他盡力地模仿日本人。從身上發出香皂的香氣,就知道他常到城市逛逛。他穿著綢緞龍袍時,很用力地擺出頭目的樣子。青蛙口渴時,不能跳躍了。」
    1624年以前,原住民自治,後歷經荷蘭、西班牙、明朝、清朝、日本殖民、基督教會、中華民國不同政權,有許多傳統祭典、習俗都被迫改變,尋回祖靈信仰、與山林共存的智慧,刻不容緩。
  • 第三十一首〈ki na teveljian珍重〉:全體團員,盛裝,高貴,提醒後代子孫,要記得祖先的話語。相聚後,要自我保重。

 

錄音工程師饒瑞舜,畢業於德國德特摩音樂院錄音工程系,錄影是由有影文化事業有限公司錄製,影像後製則是甘泉國際事業有限公司,美術設計是生形設計,母語翻譯協力許凱妮。經過現代化專業級錄音錄影保存傳統歌謠在一張專輯內,得以傳承愛好平和的安坡部落史詩吟詠,更收藏珍貴族人寶貴的天籟嗓音、自然搬演,以及華美圖騰的繡衣加上美好形象與編導幽默、簡潔、大氣又慈悲的用心。

欣賞這張DVD會對安坡部落的文化價值崇敬之心油然而生,但文字畢竟不會唱給你聽,錯過了現場演出,這張DVD是最好的補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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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昀陵
現職: 串音有限公司負責人/EXPG歌唱指導、 Alian Fm96.3原住民族廣播電台「海嘯K老歌」企劃主持/華語爵士歌手; 專長: 和聲/歌唱指導/詞曲創作/編曲/評審/現場演唱/製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