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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歷史

【書評】原鄉的生命劇場:讀渡也《桃城詩》

 上稿時間:2022/02/25   
撰稿人:王羅蜜多 
【書評】原鄉的生命劇場:讀渡也《桃城詩》

台灣詩人王羅蜜多撰文介紹渡也、介紹桃城詩,詩中可以看見嘉義特別的景點與自然景觀。

文/王羅蜜多

  名詩人渡也寫作逾半世紀,著作豐沛,《桃城詩》已是第十九本詩集。他的作品受到文壇及學術界重視,2015年5月,中正大學特別舉辦了「地方認同與回歸:第七屆經典人物『渡也』國際學術研討會」。其中在鄉愁與地方認同的論文議題上,包含了語詞還鄉、詩意棲居、文化鄉愁,記憶與歸屬、地誌詩的地方感等重點。

  渡也幼年以至於青少年期間居住地為嘉義市與民雄地區,在民雄國小之後、初中唸省嘉中、高中唸省嘉工。雖未及二十年,其間的人事地物卻成為他心靈的原鄉,生命中不可磨滅的記憶。他有很多詩作涉及這部份,而且著力甚深,所以在研討會的論文中,有關地誌詩、文化鄉愁的討論是相當重要而不能缺漏的議題。

  渡也的詩作,在1995年出版的《我策馬奔進歷史》,已明顯進入地誌詩時期,這些詩包括《嘉義速記》等系列,都不斷書寫嘉義,訴說嘉義,令人對詩人的強烈鄉愁驚奇且印象深刻。因為他的鄉愁,不僅止於人物地理環境的記憶與懷念,而且充滿在意識中,更深入靈魂深處凝聚歸屬感,這歸屬感指向他生命的原鄉。由於原鄉的呼喚,他的詩作源源不絕,而且以特有形式,泉水般不斷噴湧出來。

  2015年出版的《諸羅記》,集結了十多年間書寫嘉義的地誌詩佳作65首,包括特殊的景點、人物、美食等,這些詩作,就像詩人強調方塊酥之美味所說的,要讓它不僅成為您的鄉愁,也成為大家的鄉愁。

  幾年前,渡也從大學教授退休後,開始有時間參與地方事務、四處行踏尋訪,他仔細端詳嘉義,赫然發現,原來故鄉是美麗的桃花源!因此他擴大了書寫範圍,立在心靈原鄉中,他特殊的詩寫竟有如超常的卡里斯瑪(charisma領袖魅力)操演過程。

  渡也自述,他快馬加鞕踏查、旅行整個嘉義,救贖自己的靈魂,在兩年餘之間,上阿里山數十次,也把詩文書寫擴及民雄地區,延伸至平原、海洋。他又頻頻回顧過去,認為國小江老師全家啟動了一生的文學之旅,而國中的賀老師更進一步成為啟蒙恩師,所以這裡是他生命中極重要的文學發源地。

  2020年出版的這本《桃城詩》,分桃城、人物、店家單位、景點、事件等五輯,計67首,延續了《諸羅記》的書寫風格,但操演的角度與思考,已從地區特別的的景點人物走向自然,且注入諸多藝術題材,這應與他退休後的生活變化息息相關。

  在《桃城詩》中,這首〈叫文學醒來〉,可說是回應原鄉召喚的醒窹時機,詩中整個場景的安置與演出如下:

 

      中央山脈、西部麓山帶的眼睛

    一直注視著嘉義

注視著三百多年的嘉義文學

 

   在此,他一開始便引進重量級的山脈演員為監看者,關懷者,使整個場景既嚴肅又溫情,這裡要說的故事可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文學起源。

 

夜晚

玉山、阿里山睡了

嘉義城市睡了

所有建築物睡了

市長睡了

光,也閤目了

只有我和孤獨的文學

仍睜著眼睛

只有我仍在等待

 

  時間來到夜晚,舞台燈光投射到與嘉義有親屬關係的山脈,再逐一炤照嘉義城市建物,市長。接著大燈熄了,僅存桌上小燈,讓觀眾聚焦作家和文學。在此作家和文學都睜著眼睛,彷彿進入幻境。

 

終於

文學之神乘著光的幽浮而來

緩緩降落

在阿里山上

 

繆思要來接管這座城市

叫光醒來

叫文學醒來

 

 徹夜等待,文學之神終於來了,以魔幻的身影出現,繆思就要接管這座城市了,祂要召喚晨曦,叫醒光,叫醒文學,成就圓滿的結局。於此,詩人扮演繆思,召來了光,喚醒嘉義文學。這是渡也對原鄉的虔敬禱告,也是最殷切的自我期許。

 再來看這首〈從1931年甲子園飛來〉。日本時代,甲子園可指球場,也可指比賽名稱。在1931年8月嘉義農林學校(今嘉義大學)打入夏季甲子園且獲冠軍,是台灣代表隊參與甲子園大賽最佳成績。

 這詩題名甲子園,場景以中央噴水池為中心。這是嘉義具有歷史意義的重要地標,也是本地人外地客熟悉的地方。詩人以此為舞台,揭示各種奇幻設施,設定主角配角,進行精彩展演。

 

我坐在路易莎咖啡店二樓

窗外有一位棒球投手默默看著我

他全身金色,銅的血肉

站在噴水池中央

那是投手丘

整個嘉義都是球場

 

球場很小

60平方公里

球場很大

那是嘉義人的宇宙

 

 中央噴水池周遭商店林立,較有特色的商店應是火雞肉飯,但作者選擇咖啡店二樓,一者視野較佳,二者不致於偏離展演的核心議題:「棒球」。渡也的地誌詩向來擅於舖排多種角色,而擇一核心角色掌控全局,俾不致詩旨渙散。在此詩起頭,棒球投手其實是吳明捷紀念雕像,但作者刻意匿名為金銅身軀投手,標立嘉義奮鬥精神的象徵。於是,那基座是投手丘,而整個嘉義是球場。嘉義,在世人眼中並不大,在嘉義人眼中卻是無限寬廣的宇宙

 

下午兩點

我桌上全麥火腿三明治發現

窗外的投手開始旋轉

噴水池的水開始頻頻揮手示意

他開始向中山路、文化路投球

他向光華路、公明路投球

路都很興奮

 

 下午兩點,標明以時間換幕,而三明治加入角色扮演,窗外的噴水池也加入了,於是把整個市區街道都涵蓋在角色之中。投手向內野外野,向守備向觀眾四處投球,於是大家都興奮了,以至於整個嘉義都波動起來。此段利用雕像的旋轉,直把整首詩帶向活化的極致。

 

啊,轉動中的嘉義

轉動中的投手

轉向路易莎、新台灣餅舖

再度投出快速直球

我和咖啡都守在本疊

 

球穿過太陽

穿過日本時代

1931年甲子園飛來

 

 這是第三幕,投手在四處投球之後,終於反身朝向敘述者,把球投向打者,這打者是路易莎是餅舖,也可能是詩人和咖啡,而詩人也可以是補手。這種展演方式,本已相當奇幻,而最後一段的超越時空連結到1931年,更是神來一筆,使整首詩的格局更加寬闊。

 前面曾提過,《桃城詩》比先前的《諸羅紀》注入了更多藝術的元素。寫畫廊,更在人物輯中,連續寫了好幾位畫家、陶藝家。這些書寫,使詩人擅長的生命劇場展演,更加富有想像力,有些超常的書寫,真是令人嘆為觀止。比如這首〈莊子和鄭建昌〉:

 

天、雲、風、樹、土地

蹲下來

 

天的眼睛,雲的眼,風的眼睛

樹的眼睛,土地的眼睛

在畫裡看著每一個人

看鄭建昌的每一幅畫

 

神在說話

自然在說話

宇宙在說話

心愛的台灣在說話

在和每一個人說話、嬉戲

 

 嘉義的畫家鄭建昌以超現實手法,把土地風景與人體融合,風格相當獨特。其作品反覆辯證個體和社會、土地、自然的關係,亦引用「大塊」來說明作品內涵。「大塊」一詞源於《莊子‧大宗師》「大塊載我以形,勞我以生,逸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大塊」是「天地造化」,是「大自然循環的規律」。

 渡也這首詩的演出,一開始即令「天、雲、風、樹、土地」通通蹲下來,多麼震撼的場景!接著他們的眼睛都從畫中直視畫外的每一個人,看著展場的每一張畫。接著,詩人釋出了統合性角色,神、自然、宇宙,更連結到台灣和每一個人。這一幕很貼切的表現出畫作內涵,土地、自然與人的關係。

 

天,肥肥胖胖的

方頭大耳

雲也是,風也是,樹也是

土地也是

 

天就是人

雲也是,風也是,樹也是,樹也是

土地也是

莊子在畫裡,在畫外

走來,走去

莊子坐著

莊子躺著

 

 第二幕演出,詩人開始在眾多角色的行動中抓住一種可統合的意象,即是「胖」。胖,是「大塊」的直白化,也使這讀畫詩演化成自然質樸的語言。在此,天地風雲都是胖胖的,而莊子就在畫內畫外行走坐臥。不但引入道家思想,也將畫作指向內在山水。鄭建昌使用的畫材是西方的,但畫作是東方的,是台灣、是嘉義的。至此,畫家與詩人產生了同質性的聯結。

 

生,肥肥胖胖的

死,肥肥胖胖的

愛,胖胖的。恨,胖胖的

畫,胖胖的

美,胖胖的

歷史胖胖的

莊子胖胖的

 

肥肥胖胖的

台灣的夢

 

 第三幕把重點拉到人的部份,生、死、愛、畫、美、歷史都變成角色之一,他們與莊子都是胖胖的。這「胖胖的」被推至極致,統合了畫作,統合了詩,而不論詩或畫,都指向「肥肥胖胖」的台灣夢。

 這首詩的表現,可說是繪畫性的超現實演出,而因詩人超常的卡里斯瑪展演,顯得相當完美且有震憾性。

 整體而言,在《桃城詩》中,渡也以地誌詩、地方詩展演的原鄉生命劇場,是更傾向大自然,而且格局更開闊了。而他一貫東方的、台灣的風格更是淋漓盡致。他並不致力於雕琢文字與意象,文字卻自然而巧妙,意象更渾然天成。所以評論家李瑞騰認為他的詩「語近情遙,以淺白語言流露真情」,蕭蕭也說他的詩「深入日常生活事物,探出個人沈思後之所得,發人之所未發」。

 總之,從《我策馬奔進歷史》到《諸羅紀》,以至於《桃城詩》,渡也的原鄉生命劇場總是充滿無比魅力,不僅回應自身的鄉愁,也喚起嘉義人的鄉愁,且更進一步,引發了我們每個人的鄉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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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羅蜜多
詩人畫家,淡江大學中文系畢業,南華大學宗教學碩士。台灣詩學吹鼓吹詩論壇同仁,台文戰線雜誌社社務委員。曾獲台灣文學獎金典獎台語詩、台語小說創作獎等,詩作多次選入年度詩選。已出版詩集六冊,短篇小說集一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