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歷史

【書評】殖民時空交錯下的台灣土俗學拓荒者與其思想遺產:評陳偉智著《伊能嘉矩》

 上稿時間:2018/7/25   
撰稿人: 李宜澤  資料來源:國立東華大學人文社會科學學院《人社東華》   編撰:李宜澤
【書評】殖民時空交錯下的台灣土俗學拓荒者與其思想遺產:評陳偉智著《伊能嘉矩》

《伊能嘉矩──臺灣歷史民族誌的展開》為國立臺灣大學出版中心出版品。本書透過對伊能嘉矩作品的分析,呈現他的一生及其所屬時代,更透過伊能嘉矩,追蹤當代臺灣歷史文化建構的殖民印跡。誠如作者陳偉智所言,「回到伊能嘉矩的時代,是為了重新在當下透過伊能嘉矩看到我們這個時代」。

文/李宜澤(國立東華大學族群關係與文化學系助理教授)

  歷史學者陳偉智先生以先前未出版之碩士論文為體,加上改寫發表在學術期刊包括《台灣史研究》以及《當代》雜誌的文章,成就這本台灣史開拓者的思想理路介紹書籍。主題圍繞著影響台灣史以及民族學研究甚深的日本學者之著作與論述,並討論台灣在日本統治與治理調查初期,就已經形成的民族土俗學主要論題,以及種族(後來以族群之詞替代之)分類在台灣「馬來屬人種」(後來以南島語族觀點取代之)中的科學性內涵。這位被歷史學家楊雲萍先生稱為「台灣研究沒有一處沒有其日影映照」的日本學者伊能嘉矩,以短短的十年來台踏查研究,對台灣土俗民族學研究形成深遠影響。陳偉智的這本專書即在介紹以及討論伊能嘉矩其研究論述重點,以及伊能氏生前與死後,台灣研究從殖民之初到脫離殖民治理並重新在地化的當代,展現出的多層次意涵。

  全書分成六章以及簡短有力的結論,第一章以伊能嘉矩的基本學術以及生平背景開始,介紹伊能從故鄉遠野來到台灣,經過在東京帝國大學等地的學術活動,再回到遠野繼續著述的軌跡。第二章則是以伊能嘉矩透過「台灣人類學會」的成立以及與殖民知識發展中尋找「內在異己」(internal other)的跨地理貫時方法,慢慢走向以台灣作為 地理人文情境的研究地點,以及漢人比較研究的「人類的理學研究」方向。第三章討論族群分類知識的形成,陳偉智特別以伊能嘉矩用心推敲「平埔蕃」的類別問題,討論土俗人類學分類與「民族誌遭逢」(ethnographic encounter)的關係。並且進一步帶入不同世代的殖民初期台灣族群研究(從馬偕經過伊能嘉矩到森丑之助),對於族群分類知識的科學性宣稱,所帶來的人類學知識建置思辨,同時展現以歷史描述以及田野訪查對原始他者進行共時與貫時比較的討論。第四章推進到伊能在台後期的研究發表,以及回日之後所進行的台灣史與族群比較方法研究的介紹。這其中讓我們清楚看到,伊能的研究清楚把台灣放置在世界地理拓展史的地位,作者也指陳伊能氏強調歷史化的比較論述知識對治理與教化的必要性。亦即,台灣的族群論述在伊能嘉矩與後來修正者的推展下,成為國族論述分類基礎以及知識治理的主要基石。第五章從伊能產出的論述種類回歸到身為研究者所發展的研究方法以及田野理論。除了伊能自己所奉行的研究者個人「五箴三要」,更進一步討論身為殖民政府雇員或者警務同行者的伊能,在實際田野調查中顯現的田野社會關係。而伊能所發展出來的台灣蕃族田野工作五原則:「體質特徵,土俗異同,思想進否,言語異同,歷史口碑」,則清楚顯示殖民訪查之初以各類土俗描繪的「歷史資料」與現有觀察的時空推想作為比較成果。第六章「影響與再生」,作者以當代台灣族群研究文化再生產的分析角度,列舉伊能所發展的知識體系在日本戰後的遠野,日本人類學界,以及台灣人類民俗學界,甚至博物館展示與大眾媒體展覽之間的關係。陳偉智討論伊能的論述在不同派別以及歷史學家的引用下成為正典化的過程,也出現在當代二十年之間重新被引用發現時所涉入的田野風格以及國族想像視差(imaginary parallax)。最後畫龍點睛的結論,陳偉智回溯殖民時期過後臺灣本地研究依循伊能角度的「前進論述」以及踏查風潮,並且輔以原住民知識分子閱讀伊能的相對想像,把伊能嘉矩的知識遺產與台灣作為歷史時空的族群遭逢空間,帶出餘音繞樑的簡短討論。

  也許想像一下在二十三世紀,台灣被另一國家所佔領並統治(不管是以什麼樣的理由);在此佔領同時所呈現出來的需求,是學術研究者討論台灣族群分布並且確定是否繼續使用「原住民」或者「高山族」一詞。此時該佔領國的人類學民族學者在台灣進行研究, 發現台灣都會區所居住的都市原住民,或者被當時政府統稱的 「都原」人群,其實原來是從不同原鄉地區轉而在都會裡,已經生活超過百年的「類族群」團體,或許還包含與南島語族的交流和合作過程中,來自大洋洲的南島語族的氣候難民。於是這位外國來的人類學者宣稱,找到科學族群問題的觀點,而試圖「證明」(也包括正名)在都市的都原族群,其實是與台灣鄉村地區原住民族群同源的同屬者。聽起來有點跳躍的未來族群議題想像,可以為讀者類比日本土俗人種學者伊能嘉矩,在十九世紀末台灣所看到的景象以及發展的理論。對於十九世紀末台灣本地普遍以清朝治理官署分類的「漢人,生蕃,熟蕃」三種類別,伊能嘉矩在世紀之交的實地訪問踏查研究中,釐清這樣的族群(或以當時稱種族)類別,只是清代政治環境以治理與接觸的關係性分類,並非學術內容中應該客觀接受的分類型態。伊能嘉矩的理想是要在日本的北海道,朝鮮領地之外進行跨地理人類科學比較,這樣的區辨反應了後來研究者對過去記錄中,國家與俗民交互建構族群邊界之暫時性事實的敏感度。反過來說,伊能嘉矩其實也因為處在帝國建立並且擴張領地的類型論述之初,後來伊能氏以「國之人類」以及「人之人類」的二分論述,過度本質化(當然也美化)指稱「日本民族」具有國家的「公」思維之族群,台灣漢人只有「私」想法,以及原住民種族以「自然為原始」的三種人種理性類別。依循著日本人類學之父坪井正五郎從泰勒以降的「演化人類學」(evolutionary anthropology)觀點,這種「文明對比自然」的轉變論述,反應伊能嘉矩思想核心的類別範疇論。

  伊能嘉矩以政治歸化與歷史遷移的「共時」族群比較與「貫時」史料對照的方法,依照與漢人相近的關係差距精巧地呈現出「平埔蕃」當中可以被細分為「本然的蕃族」,「模化的蕃族」以及「雜種的蕃族」。並且依靠在台灣西部將近一年左右的踏查,能夠清楚地把平埔族人分成有無漢化與固俗的四類十一部。雖然也許當時的斷代觀察和現今狀況已經有很多不同,這些資料與分類成為當代族群政治議題中非常有力的平埔族群正名證據。如同伊能在前述三種分類裡面所說的,這些差別主要來自漢化模式的不同以及官署的認知,在體質上或者文化上,都不能磨滅其為「化蕃」之事實。但除了西部的平埔蕃族群之外,伊能在台灣東北部以及東部的踏查,大多依賴殖民地官署記錄以及居住在城內的蕃族通譯或者社群頭人;也因此伊能的調查內容反而被後來的森丑之助批評為非學術,不是全面性的研究。伊能看似精細的文化轉變論底下,仍然是以地理以及「開化」程度的分類。他把台灣原住民全部分為四群八族二十一部,但這樣的操作反而重蹈他所批評的治理接觸觀點的覆轍中,過度以線性演化的錯誤角度來評論台灣蕃人(原住民族)的開化以及文明程度。雖然伊能使用原住民,漢人,和政府政策三個面項,來討論原漢互動歷史性的效果,也能夠把台灣在世界比較民族誌中的位置加以評點,但是以教化啟誘為宗旨的分類研究,過於簡略地從外在的文化物質特質觀察,來評斷族群開化程度,而完全忽略各族群自我內在的宇宙觀與相對性的異族建構觀點(參考黃宣衛 2005)。當然我無法也無意使用將近一個世紀後的人類學理論來苛責伊能的分類體系,這裡的反省只是要點出,伊能是否過於執著後來為殖民政府所用的教化目的,忽略對各族群內在觀點的討論(這也回應森丑之助對他的評論)。

  接續前段的討論,伊能嘉矩的種族論述當然和國族的形成密不可分,如同前面討論「國之人類」或「人之人類」就是一例。但類似於前面所提到伊能落入自我批判對象的思考類型中,我們也可以說,伊能在田野當中過度依賴的警手或者殖民官員等文化治理者的協助,相較於他想要達成自己所描繪之「世界—日本—台灣」這樣的區域史以及文化比較觀點,正好是一個盲點。如同日本文化研究學者荊子馨(2006)對於殖民遺緒在台灣原住民從被壓迫者到認同者的討論中,從同化到皇民化的殖民地國家論述,反過來更能發現殖民族群的多樣性(否則皇民化如何能夠全部「同」化?),以及皇民論述中單一且無法逃離的從屬階級與國家暴力的認同要求。作者陳偉智在討論伊能的種族知識建構中,也提到費邊(Johannes Fabian)所謂十九世紀演化論述以「當下同時共存者的否定」(denial of coevalness),來達成線性對比的可能性。伊能以文獻當作種族在歷史時期上的紀錄;而田野中的現象,則成為文化演化的活化石。一方面忽略文獻也是特殊時空下的紀錄,另方面也假定種族內在的一致性(本引書:103)。這種想要脫離前代(清朝時期)所遺留下來的文化分類,卻又落入當時(日本殖民政府)政策所賦予的政治想像分類,對歷史學家與人類學家而言,都需要小心應對和迴避。

  作者陳偉智在本書的討論辯證裡,很巧妙地把歷史論述與族群歷史分類研究,與伊能嘉矩的研究方法中進行討論。伊能的踏查非常大量地依靠當地警察巡佐以及官署的協助,許多時候直接以提供資料者為對象做訪談;這樣的田野社會關係限制了伊能對「蕃族社會」本體有主體性了解的機會。雖然對比十九世紀之前的「搖椅人類學家」,伊能已經直接踏在研究族群的生存土地上,但是透過翻譯者以及官署資料的理解模式,已經在「形式」上把田野工作對象當做「被治理者」,失去以生存主體的角度思考族群關係的機會。也因為這樣,伊能操作的田野工作目的是跨族群的區域文化發展觀點。如此他自然就把漢人與原住民除了互動的交互影響之外,也放在線性地對比觀察當中。所以對伊能來說,「漢人的研究與原住民的研究,只是研究對象上的區別而已」(本引書:107)。以文獻學為主的漢人研究,在伊能的觀察裡反而可以和田野調查為主的原住民研究,成為同一體系;整體研究題材也因此更偏向歷史學的取向。

  作為人類學研究者,我對於伊能嘉矩的感動來自於他「自律甚嚴」且永不退縮的田野工作精神; 自然也發現伊能的研究內容過於依賴成為統治文書的文化型態描述報告。然而有趣的是,陳偉智先生在第六章裡精巧的指出,伊能在身後被重新發現,翻譯,介紹,並且作為博物館海報展示多媒體設計的先行者。令我印象深刻的是,這位田野先行者之所以能夠成為多才多藝的論述者,也和他在研究同時積極成為總督府博覽會設計展示方面的「公共歷史學」參與密切相關。相對於當代人類與博物館學者過於區分而互動不足的學科關係,伊能以及他同時代的殖民土俗研究者,在公共性(且不論這個公共性在治理展出目的之外的狹隘)的推展和參與上,同時是非常積極的。而將田野假設與論述轉化為展示的實際投入,對於鳥居龍藏以及伊能嘉矩以降,使族群研究作為國族論述的基礎想像,有著非常重要的相關性。伊能的行動讓我們看到,「公共性介入」需要與人類學田野時期所設立的積極目標相互結合,能有更進一步的反思。

  回顧其同時代的西方人類學者,伊能嘉矩的論述不如伊凡普里查多樣而細緻,理論不如鮑雅士兼容而求取反傳播演化的途徑,田野工作更不像馬凌諾斯基從被動的隔離中發展出反省式的民族誌思考。但是伊能將台灣族群研究置於區域文化交互發展史,以及將分類論述解構並重新思考,巧妙地成為台灣族群論述以及原住民研究模範式的先行者。這樣的先行效果在媒體再現的當代,更因為原住民知識分子有能力進行閱讀的對話關係中,更顯得奇妙而引人深思。如同作者在書中引用原住民詩人瓦歷斯.諾幹的「伊能再踏查」一詩,作為一世紀前歷史學與民族學家的伊能,反而成為被研究對象後代「凝視」的對象。這種對文化身分的重新考察和辯證思維,也因為伊能嘉矩留下大量的資料以及研究典範而可能存在。陳偉智先生以歷史學者的細膩思辨文字,將伊能從遠野到台灣拋物線式的探查和回返,做詳細而深入的闡釋。我想,偉智兄也許在午夜夢迴中,聽著伊能曾經踏過的大科崁腳步聲而思想寫作吧?

參考資料:
陳偉智 2014 《伊能嘉矩:台灣歷史民族誌的展開》台北:台灣大學出版中心。
荊子馨 2006 《成為日本人:殖民地台灣與認同政治》鄭力軒譯。台北:麥田出版社。
黃宣衛 2005 《異族觀、地域性差別與歷史 : 阿美族研究論文集》。南港: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


本文及圖片經「出版單位國立東華大學人文社會科學學院《人社東華》授權同意轉載。
殖民時空交錯下的台灣土俗學拓荒者與其思想遺產:評陳偉智著《伊能嘉矩》──李宜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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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宜澤
國立東華大學族群關係與文化學系助理教授。國立東華大學族群關係與文化研究所碩士,美國芝加哥大學社會科學碩士,匹茲堡大學人類學博士,中研院民族所博士培育計畫獎助,中研院台史所博士後。我的研究分成三個領域,分別是阿美族傳統信仰以及祭師活動的社會行事和身體經驗,原住民當代網絡和文化展演反思,以及博士論文中所討論的台灣農業技術轉變,原住民勞動情緒與NGO培力政治的網絡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