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介】
如果草山是一塊千層派,嚐起來是什麼味道?
綠意蓊鬱、優美壯麗的山景有如派皮上的奶油,百年來吸引人們前往泡湯、踏青和度假,然而若以歷史為刀刃,切開外層甜美的奶油,會看見層層疊疊的內餡中,有著錯綜複雜的痕跡隱身其中。
每一層,都是國家政權介入實體空間後,所留下的獨特風味。
文/王毓麒
2025年臺北市政府文化局與有理文化共同出版的《草山千層派:品嚐陽明山建築的時代更迭味》,由作家吳亮衡主編,集結了洪廣冀、陳詩翰、李律鋒、艾德嘉、江仲淵、金哲毅、楊善淳、murmur等八位學者作家,想像如果陽明山是一塊千層派,嚐起來是什麼味道?以建築為甜點、歷史為盤皿、空間記憶為刀叉,切開外層甜美的奶油,會看見層層疊疊的內餡中,有著錯綜複雜的痕跡隱身其中。
在進入各篇章之前,由洪廣冀副教授導讀,以大屯火山群環境史,將歷史與風景串成他心目中的莫比烏斯環;而進入各章節的建築故事時,則由作家陳詩翰引路帶進四段歷史章節,能與每個讀者尋找出自己在這些歷史座標中的位置。
十棟建築物在空間和時間的交錯下,在在彰顯出草山地區被國家權力運用和支配的結果,一起翻開書頁,開始品嚐這塊草山千層派!
我不是臺北人,從小對臺北的印象是陽明山上的大花鐘,在沒有網路的時代裡,那是出現在風景月曆上的照片、以及電視電影上的約會勝地;大學畢業後隨著工作定居臺北,對陽明山的認識也從大花鐘到大草原,是一個夏天很涼快,很多高級別墅與神秘的管制區的地方。
陽明山之於臺北的重要,要從兩百萬年前菲律賓與歐亞大陸板塊碰撞開始,直到八十萬年前大屯火山群爆發,林口抬升臺地,臺北陷落為盆地,觀音山噴發後逐漸堵住出海口,臺北成為湖,經過淡水河沖開出海,加上冰河融化與海平面上下震盪後,形成今日的臺北平原。也可以說,沒有大屯火山群就不可能有臺北平原的形成,同時因為有了火山生成的土與季風帶來的水,生命開始駐足與繁衍,並且在這些歷史軌跡中,創造出特有的多元文化。
從日治時期的溫泉開啟篇章,北投與草山被視為溫泉勝地與觀光名勝的印象,除了源於自然條件外,卻是與國家治理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第一章節講述了衛戍醫院北投分院與臺北市教師研習中心兩棟建築物,從療養而起的衛戍醫院北投分院,帶動北投溪民營溫泉旅館與公共浴場的興起,逐漸呈現「軍事療養」與「民間觀光」並行樣貌;戰後機能轉型,衛戍醫院北投分院成立精神科病房,而草山地區因中央與黨國高層進駐,草山眾樂園歷經旅行社招待所、草山管理局、陽明山管理局後,最後成為臺北市教師研習中心,也成為全臺灣各縣市最早成立的教師研習進修機構。
第二章節講述的是建築物的主人,由草山御賓館、草山行館與士林官邸三棟建築物串起的故事,只為迎接裕仁皇太子到來而生的草山御休憩所,成了日治時期來自日本皇親貴冑造訪臺灣的重點住所;隨著戰後政府接收,更名成為只接待中華民國政府高層陽明山第一賓館,最終成為孫文後裔孫科的居所。
草山行館的起源則有著不同的故事,其中一個同樣源自於裕仁皇太子臺灣行啟,當時臺糖株式會社在離草山御賓館不遠處建立了期盼皇太子沿路有機會蒞臨的臺糖株式會社招待所。但不管真正的故事是哪一個,在戰後迎接了重要的新主人,成為蔣中正到臺北的初期住所,後來也成為夏季避暑辦公室。
士林官邸原為臺灣總督府民政部殖產局附屬園藝試驗場,是日本殖民政府的研究機構,作為亞熱帶地區植物栽培的研究用地;而幾經轉折,從帶著學術、殖民與自然氣息的空間,變成國家最高領導者的住所。同樣的建築,在不同的時代中擁有了不同的主人,現在則成為大家隨時可訪的休憩場所,能在這些建築中去尋覓臺灣的歷史記憶。
第三章節從更名為陽明山的戰後時期說起,用三棟建築物講述在復興大業的期盼下所打造的國家象徵舞臺,包含了革命實踐研究院、中山樓與陽明書屋。緣起於日治時期的草山林間學校與因臺灣博覽會所建立的草山觀光館,在戰後成為革命實踐研究院,肩負起培養軍事與行政幹部的任務,也乘載當權者的反共決心。
新臺幣百元鈔票背面的中山樓,曾經是最高民意機關國民大會的所在,在1965年國父孫文冥誕一百周年,由當時年輕的女性建築師修澤蘭負責修建,僅花十三個月完工,也成為公共工程史上少見的奇蹟,而中山樓也肩負延續正統中華文化的任務,成為當時的國家門面。
陽明書屋前身為中興賓館,是蔣中正唯一親自操刀策畫的行館,在歷史上不只是單純的住所,也是提供接待外賓、交際應酬,並且決定國家大事的社交場所。因主人而風生水起,但也隨著主人殞落而閒置,後來成為中國國民黨黨史檔案的保存處,迎來了建築第二生命,也更名為陽明書屋,從領袖住所、檔案重地到陽明山著名的觀光景點。一個沒有書的書屋,已成為新生的老建築。
最後一個章節則是由軍事租借領地,兩個重要戰役展開的兩個建築群──白團宿舍與山仔后美軍宿舍群──的故事。1949年國共內戰後,中華民國政府退守臺灣,由日本帝國舊軍人組成的軍事顧問團,集結退役將領與軍事專家建組白團,成為國軍重建的發源地;另外則是1950年韓戰爆發,促使美國改變對臺政策,美軍顧問團入駐,將山后仔搖身轉變為美軍顧問團的大型美式社區。然隨著歷史轉折,駐臺美軍早已撤離,也逐漸凋零,但在登錄為文化景觀之後,逐步已經開始重新活化再利用,也結合文創展演和餐廳的藝文空間,成為假日小旅行的好去處。
在這本書中,我看到了過去不了解的歷史,也看到主編在製作這塊千層派的用心。所以不管是大屯山、草山還是陽明山,如同洪廣冀副教授導讀時所言:你凝視著山,山也不會凝視著你;你呼喚著山,山也不會向你走來。山都在,這十棟建築也都在,周末就一起帶著草山千層派,出發去品嚐陽明山的歷史與建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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