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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國立臺灣文學館館長蘇碩斌‧下】《文青養成指南》與臺灣文學的過去‧現在‧未來

 上稿時間:2021/6/10   
【專訪國立臺灣文學館館長蘇碩斌‧下】《文青養成指南》與臺灣文學的過去‧現在‧未來

 

引言

在一個陽光和煦的下午,我們來到臺北市齊東街與濟南路一帶的「臺灣文學基地」訪問國立臺灣文學館館長蘇碩斌。此處前身為大眾熟知的「齊東詩舍」,在2020年經由臺文館主導,轉型成臺灣文史與文化的創新基地,且在之前的社區文化資產保存運動下,也累積了豐厚的在地故事與史料,同時為臺北市內最大、修復最完整的日式宿舍群。「我們稱呼這裡為臺文館北部基地。」蘇碩斌介紹著。

我們在基地中的木式平房內自由走動與觀看展覽──齊東舍常設展「不願被消失:日式宿舍到文學基地」、展覽廳特展「二十歲,你好:作家的青年足跡」,走過狹長的木造走廊與榻榻米,伴隨空氣中的淡淡木頭香,彷彿穿越時光隧道,一同回望與想像臺灣文學的過去、現在、未來。


位於臺北市濟南路二段的臺灣文學基地入口。

臺灣文青養成記

搭配自2020年起設置的「文學力──書寫LÁN臺灣」常設展,國立臺灣文學館同步推出《文青養成指南:臺灣文學史基本教材》,和展覽一樣以「文學星圖」作為核心概念,依照時間脈絡分為十一個主題:口傳文學、臺灣古典文學、白話字與臺語文學、日治時期「漢文新文學」、戰爭文學、反共文學、現代主義文學、鄉土文學、大眾文學、解嚴前後的議題爆炸、1990年後的臺灣文學。由臺文館邀請各領域專家學者撰寫──深入淺出的內容,搭配豐富的彩圖、時尚的配色、文青風的裸背裝幀,鎖定對文學閱讀有興趣的年輕讀者。

當我們問及這本書的命名緣由,蘇碩斌笑了笑:

「文青(hipster)一詞的靈感,來自PTT流傳的文青形象。我們歸納出一個結論:文青愛書──包括書架都有整排看不懂的書、都愛村上春樹、都愛逛書店、都愛在咖啡店讀書。可見,文字閱讀,是成為文青的人生元素。」

閱讀不宜「偏食」,更不應自我設限,所以不能只讀PTT說的日本翻譯小說──文青們更應該要知道臺灣有哪些好書,從而了解生長的這塊土地上,曾經發生了什麼樣的事情?有哪些特殊的文化現象?這個書名調侃了「文青」,也順帶幽默了「中國文化基本教材」。 

  
《文青養成指南》書影、內頁設計。

為何以時間為序?並以大量篇幅描述這些早已成為「過去」的文學現象呢?蘇碩斌回答:

「沒有記得的過去,就沒有清明的未來。我們臺灣的現在,是歷經各種艱苦的混雜,才形成今天這個樣子的。」

書寫、閱讀文學史,了解不同時代的臺灣,如何被書寫?是了解自己的重要環節,也是不應被省略的閱讀經驗。


臺灣文學基地周邊古今地名互動地圖,點選螢幕上的古地名,會顯示現代地名及其沿革,如:「曹洞宗大本山別院」今日只存其鐘樓、「旭國民學校」即今日東門國小。攝於臺灣文學基地齊東舍「不願被消失:日式宿舍到文學基地」常設展。

戰後有幾十年的時間,現在理所當然是臺灣文學的很多作品,都沒有被正式收入官方的「文學史」之中,以致很多極重要的文學史料散落在一般民宅,甚至在白色恐怖時期害怕株連而銷毀。臺文館成立前十五年,是耗費極大的心力才逐漸蒐羅起這些文獻,幸而已經小有成果,因此現在才啟動新的階段性作法,思索如何分享、推廣這些臺灣文學的史跡?「文學力──書寫LÁN臺灣」的策展、《文青養成指南》的出版,便是臺文館提出的方案。

 

觀看臺灣文學的N種樣貌

至於大家都很好奇的──究竟什麼是「臺灣文學」?曾經有人誤解必須是「限定某種語言書寫」、「作者為特定省籍」的條件才能是臺灣文學;但是臺文館絕不希望陷入狹窄的本質論設定,因為,歷史讓這些人一起生活在臺灣,所有與這些人相關連的書寫,都是臺灣文學,不限語言、血統、意識形態:

「混雜,是我們值得驕傲的歷史。」蘇碩斌表示:「這裡是多元文化的衝突到融合、陌生到熟悉的土地,沒有所謂的『純粹』,這就是臺灣。」

在這塊土地上,你我之間都有關聯,不管一個人來自何處,只要曾經在此認真生活,多少會留下一些痕跡。若是有許多人都受到同一個人、同一群人的影響,而產生了某些文化現象。《文青養成指南》有許多記載時代轉折的文學事件──日治時期蔡培火、林獻堂、楊水心從傳教士借來推動口語書寫的「白話字」文學;1950年代林海音、琦君、張秀亞等新知識女性的女力書寫;1960年代與反共文學緊張曖昧的現代主義文學……各種思潮的起落,臺文館理所當然都在留意、研究、反思。


「浪潮的學院」,象徵著青年追求知識、尋找未來方向之地。黑板上所寫的白先勇、陳秀美、王文興、李歐梵均為臺灣現代主義文學代表人物,王禎和則被視為鄉土文學作家。攝於臺灣文學基地「二十歲,你好:作家的青年足跡」特展。

 


1960年代《現代文學》編輯委員會合影,攝於臺灣文學基地「二十歲,你好:作家的青年足跡」特展。

在這樣的信念下,《文青養成指南》收錄了許多過去不被視為「文學」──如:原住民口傳文學、白話字書寫的臺語文學等,也將曾經「難登大雅之堂」的大眾文學作品囊括其中。。就臺灣的大眾文學而言,1945年以來,除了反共文學、現代主義文學、鄉土文學等文學運動一步步的推進之外,大眾文學發展出恐怖、科幻、推理、武俠、言情等類型小說,成為許多人在忙碌生活中的喘息、寄託。

武俠小說中,民國初年還珠樓主的《蜀山劍俠傳》,是後世許多小說家取材的經典之作。1950年代以後,古龍、臥龍生等臺灣作家開始在報紙副刊上連載,同時受到香港武俠小說家金庸、梁羽生等人的影響,在1960年代來到了創作深度、廣度的高峰。

同一時期,還有瓊瑤、郭良蕙、華嚴等大量創作言情小說,1980年代末期以來,臺灣出版社開始有系統地進行言情小說的出版,其中席絹《交錯時光的愛戀》開啟「穿越小說」的先河、左晴雯《烈火青春》則是BL小說的濫觴,時至今日,依然影響著兩岸三地的大眾文學。


《文青養成指南》內頁,除了敘述文學史現象,也收錄作品引文,以便讀者對照。

而部分當代的言情小說,已然擺脫過去客廳、餐廳的場景框架,開始攝入更多的議題,如:楊双子的《花開時節》,融合了穿越、百合等流行議題,以日治時期的臺灣為舞台,描繪了一群如燦爛花開的女性,她們的生活樣貌、身分認同等困惑──小說中人物所經歷的喜怒哀樂,很可能就是讀者家中長輩人生的縮影。

此外,1980年代解嚴之後,臺灣各個族群透過文學思索著「身分認同」,1990年代更是消除了政治禁忌的壓力,人們透過書寫來思索、傳播、認同,使得性別平等、族群認同、環境保育、轉型正義、歷史記憶重建等各項議題紛紛在筆端湧現。面對這樣的境況,臺文館則希望能打破既有的界線藩籬,提供一個彼此相互了解、溝通的平台,讓多元的議題都有討論的空間。

「這是我們能做的:文學史的轉型正義。」蘇碩斌表示。


「思辨的咖啡廳」,書香、咖啡香、音樂聲,激盪出許多精彩的藝文創作、思想運動。攝於臺灣文學基地「二十歲,你好:作家的青年足跡」特展。

文學力──我們與文學的距離

回到展覽與書籍的規劃初衷:為什麼我們需要文學呢?文學包圍著我們,會對生活產生什麼影響?

「我們希望藉由文學星圖的概念,讓大家意識到──所有的人、文學、都是有關連的。」蘇碩斌說:「文學雖然大多是由個人來書寫,但是它所影響的層面卻是非常廣泛的,其中一個例子,就是文學發生在社會運動之前。」


「文學星圖」,攝於臺灣文學館「文學力」常設展。

女性主義、同志運動,都曾在文學中經過漫長的討論,而後形成了人們所認同的「主義」、「思潮」,而後才會出現要實踐某種理念、達到某些訴求的「運動」。臺文館現正展出的「可讀‧性—臺灣性別文學變裝特展」,展出百年來兩性權力關係的變化,透過各個時期的文學作品,可以看到對於「性別」議題的種種思索。

《文青養成指南》也收錄從1970年代的第一波女權運動,到1980年代開始有許多的女性作家描繪「自己的生活」,李昂《殺夫》更是叩問人性複雜、展現對父權結構的反叛。同志文學則以白先勇《孽子》為轉捩點,挑戰「性別」的框架,也開啟1990年以來的臺灣同志文學。


「發聲的編輯台」,青年探問生活中、社會上的種種議題,以文字、以行動為之發聲。攝於臺灣文學基地「二十歲,你好:作家的青年足跡」特展。


「孤獨與群聚的螢幕」,網路時代的來臨,對於資料的蒐集、資訊的掌握都更加便捷,文學在各方刺激下又將何去何從?攝於臺灣文學基地「二十歲,你好:作家的青年足跡」特展。

文學從來就不只是「純粹的」文學,它就在生活中包圍著我們,其中蘊含的能量更是超乎我們的想像──

「文學是最易親近的藝術形式。」環顧著隨處備有紙筆、桌椅且角落放置著不少臺灣文學作品的臺灣文學基地,蘇碩斌如是說。

沉思、提筆──或許可以期待某一天,所有人都能寫出自己的文學力,綻放專屬的人生風采。

 


臺灣文學基地「創作坊」一隅,「讓文學成為日常:臺文基讀書會」亦於此處舉行。


臺灣文學館蘇碩斌館長,攝於臺灣文學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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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灣文學虛擬博物館>臺灣文學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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