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介】
本書橫跨百年時光,透過跨文化視角與在地實踐的交織,呈現客家女性從「被觀看的客體」轉變為「能動的主體」的過程。
論述起於十九世紀西方傳教士的紀錄,這份「他者凝視」留下了客家女性不纏足、下田勞動的最早描寫。其後,書中探討客家社會的性別規範、祭典儀式與文化創新,並梳理文學中的女性形象,同時收錄助產士、百工百業與新住民女性的生命故事。這些材料被置於全球性別平等(CEDAW)的框架下加以檢視,顯示女性如何在家庭勞動之外,以專業知識、經濟自主與公共參與逐漸成為地方社會的重要推動者。最終,本書將客家女性的經驗與CEDAW條文並置,指出性別平等必須挑戰深植於日常生活、文化習俗中的刻板印象與結構性限制。這段「未竟之路」的探索,提醒我們唯有從在地文化實踐中汲取力量,才能邁向「轉化性平等」,讓女性成為定義與塑造未來社會規則的主體。
文/李文玫
當我拿到這本書《靚影:客庄女力百年行路》,我思考與好奇的是,這本書和以往出版的客家書籍或者是客家女性的書籍有什麼不同?
第一個浮現在我腦海中的是......「哇!真的很不一樣!」
早期在客家文獻中要找尋客家女性的身影,首推族譜學研究者羅香林先生於1933年出版的《客家研究導論》,以及台灣客家研究的開拓者陳運棟先生於1989年出版的《台灣的客家人》。在其中客家女性被書寫為具有勞動與節儉美德的特質,過往這樣的特質往往是被頌揚著的,尤其是「不纏足」客家女性的勞動身影與形象。再來則是張典婉女士於2004年出版的《台灣客家女性》一書,嘗試從文學書寫中,找尋並重新建構現代台灣客家女性的符碼。
專長於性別研究、性別與政治研究,並長期投入政府與地方性別平等工作的學者姜貞吟,在2025年所出版的這本《靚影:客庄女力百年行路》,有著很不同的書寫觀點與內容。全書扣合「消除對婦女一切形式歧視公約」(CEDAW)的內涵與精神,展現著百年來客家女性的多元樣貌,一方面與全球性別平等觀念對話,一方面則又將CEDAW帶入我們的生活日常。以下是我作為一個以生命敘說與文化心理學作為涵養的心理學者,所提出的幾點對話:
把人放進「歷史脈絡」中
心理學家Gergen認為人是歷史性的,要把人放在歷史中來看待,《靚影:客庄女力百年行路》正是如此,清楚地呈現客家女性在歷史光譜上所呈現的樣貌與改變。
作者把客家女性放在19世紀開始的西方傳教士以「他者凝視與觀察」角度進行書寫與建構;以及傳統客家社會內部流傳「四頭四尾」的性別分工與「敬外祖」的規範制度;再到文學中客家女性的書寫。早期男性客家文學作家在其作品中,像是大家耳熟能詳……鍾理合筆下的平妹、鍾肇政筆下魯冰花古阿明的母親、李喬筆下的燈妹,以及曾貴海詩作中的客家女性,都在作品中極力讚揚客家女性的勞動與堅毅形象,讓客家女性推向為世人所崇拜的單一性傳統形象。
這樣的形象書寫直到1980年代台灣婦女運動的開啟,出現了當代客家女性的主體書寫,有著女性的覺醒、慾望書寫、處境描述,甚至有著批判性思維的呈現,開啟了客家女性豐富而多元的真實樣貌,這些女性作家包括在書中出現的杜潘芳格、利玉芳、黃娟,以及張芳慈,都是典型代表。
當女性書寫的文學作品得以試圖翻轉客家女性形象時,處於傳統制度中的未出嫁女兒或是離婚女性被排除在宗祠之外,或是重男輕女體制下流傳下來的新丁粄節慶,則是在傳統制度的挑戰中匍匐前行,得以在不同宗族、不同區域慢慢出現「姑婆牌」的設立,以及「新丁新枝」的儀式慶賀,雖然緩慢,卻是很大一步的挑戰與翻轉。
接下來呈現的今日百工百業中客家女性、新住民女性融入客家社會,則是作者透過觀察與訪談研究,讓這些客家庒的女性得以活靈活現地呈現在讀者前面。她們的話語、她們的處境和身影,透過「文字」讓我們看見客家女性的主體性、能動性與豐富性。
強調女性的主體性與能動性
書中「女力」是重點,而且是「客庒女力」,重點不在「客家女性」這樣一個廣泛的用詞,而是用地方性的「客庒」一詞,呼應著整本書進入日常生活中的女性,以及真正生活著的客家庒;也試圖要展現客庒女性的複雜性與多元樣貌,而非單一的「勤儉—勞動」形象。就如作者在78頁所寫的CEDAW所關注的核心:「女性不應被單一的文化符號所規範,而應被視為具有獨立能動性的豐沛樣貌」。
整本書都以女性的主體性與能動性為主軸,就像作者在呈現傳統客家女性的性別規範──〈四頭四尾與敬外祖〉時,是以「尋找力量的途徑」作為副標題,這是一種很有力道的展現,在勞動的宿命與規範中撐開空間。另外,客家女性的主體書寫、對於傳統制度的轉化行動,以及百工百業的創業行動與社區參與、新住民女性的融入客庒到「互相靠近」的行動力等等都是。誠如作者所言:「這些女性的行動實踐與經驗探索,呈現出一種文化的動態生成,猶如客家文化本身作為有機體,在不斷變動中展開與全球性別平等觀念的對話。」(236-237頁)
在性別平等路上走出「靚影」
作者在結語時用「如果」作為一種假設性的提倡與呼籲,一句:「如果我們真的肯認女力,那我們是否也願意相信,女性也是具有定義未來規則的創造者?」我說這是呼籲,呼籲各種不同的性別認同、以及不同族群、不同位置上的人,都可以更認真思考並「肯認」女性的力量與能動性;同時更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期盼與倡導,期盼更多地方女性可以用自己獨有的方式走入公共參與的大門。只要參與了、發聲了,那麼世界將有所不同,即便我們真正期待的性別平等還有一段遙遠的路途要走,但是至少我們走在路上。
而書名「靚影」,是指美麗的身影,除了有著百年來客家女性的身影之外,更有作者書寫這本美麗書籍的「靚影」,讓人驚嘆連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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