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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東勢老伙房看見客家新希望──專訪《臺中東勢地區客家伙房空間構成之研究》作者劉懷仁

 上稿時間:2018/12/28   
資料來源:編輯部
從東勢老伙房看見客家新希望──專訪《臺中東勢地區客家伙房空間構成之研究》作者劉懷仁
by 劉懷仁

伙房(fo^ fongˇ),指的是一群有血緣、宗親關係的客家人,共同居住生活在一個聚落內的各合院空間,它反映了常民的生活,是看得到的文化真相。其中,臺中東勢客家伙房又獨具「牆頭屋」、「只有圍,沒有樓」、「內埕上兩道矮牆頭」等特徵,它們代表什麼意義?

本期專訪獲得國史館獎助出版品:《臺中東勢地區客家伙房空間構成之研究》作者劉懷仁,如何以客家子弟血液中的滾滾熱情,完成東勢地區59棟客家伙房的研究,帶領讀者見證客家伙房建築的獨特形制與客家常民文化的演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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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書中提到以東勢地區「伙房」作為研究對象,與民國88(西元1999)年發生的九二一震災有關,那時候您正就讀高一,那是什麼樣的原因,促使您就讀建築科系?

  九二一大地震那一年,我因緣際會進入嶺東工商建築製圖科(現為嶺東中學建築科)就讀,九二一發生時我才剛入學一個禮拜,地震發生隔天我家隔壁一棟伙房幾乎全倒,那一棟在書中有照片。我家是半倒狀態,當下我想說家裡也沒什麼嚴重的災情,所以就跟我媽媽說我想去當義工,但因為那一年聽媽媽說屬豬的不是很好(民俗說法),所以我僅幫忙發放物資,遺體的搬運就不碰,有時騎著機車到處去看災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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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住家隔壁的伙房倒塌情形。

  這才發現到原來東勢是我「未曾想像的東勢」,因為太多老房子倒了,那個倒的狀態親眼看到很衝擊!對我們來說習以為常、見怪不怪的老房子,在它倒了之後我才知道:「天啊!很多時候其實就是回不去了!」不少上百年的老房子就這樣倒了,這個衝擊變成一個種子默默的埋藏在我的心田裡,但還沒有萌芽,僅是感嘆「很可惜!」後來我推甄進樹德科技大學建築與古蹟維護系,開啟了四年水深火熱的生活(笑)。

訪:您在樹德科大建古系、臺北藝大建文所就讀時有什麼樣的學習經驗,影響到你後來做客家建築研究?

  當時老師們因為發現我們這一屆有滿多有潛力的同學,所以大二時首開先例,由大三的老師帶我們設計課,希望把我們的基礎打得更穩,但訓練遠超出我們的負荷,我們還曾開玩笑說:「一門設計課可以抵十堂選修的課!」那段時間真的非常累。

  大三時因為「古蹟保存概論」的課程遇到吳奕德老師,學習很多。關於臺灣古蹟所有的「荒謬」和「美好」,都在那一個學期內知道了,也是吳奕德老師讓我對古蹟開始萌生愛意。另一堂課「社區總體營造」,遇到李允斐老師。李老師對我的影響很大,因為他做客家研究,尤其是在南臺灣一帶。上他的課非常有趣,奠定我想瞭解客家的基礎,也對於我自己客家身分有更深的認同。加上李老師的碩士論文是林會承老師指導,讓我更加憧憬。林會承老師的《臺灣傳統建築手冊:形式與作法篇》可以說是臺灣建築界的《聖經》,尤其是傳統建築這個領域,所以當時就希望能跟林老師有所連結。

  畢業、退伍後,我到雲科大文資系廖志中老師那當了快三年的研究助理,在做古蹟建築的過程中就開始萌生,想對東勢伙房做系統性的調查跟整理,可是覺得自己摸索好像也不是挺正確的,就想再試試報考研究所。幾經思考後選擇了臺北藝大建文所。面試時我提的研究計畫就是「東勢伙房研究」,只是當時還限縮在伙房匠司的調查。面試官之一的會承老師當時也對這個研究有一些肯定,他告訴我:「不論你會不會錄取本所,我希望你對於這個議題可以持續不斷地去做記錄。」因為老師就是專精於漢式建築的研究,又因為我一直都很景仰他,所以當下聽到這段話很感動。最後很幸運地錄取臺北藝大建文所,展開近三年的研究生活。

訪:在書中您提到尊稱為「師公」的林會承教授,指導論文時會在你寫作遭遇瓶頸時幫你「祭改(制解)」、「熱熱喝快快好」,可以談談這有趣的過程嗎?

  入學後很自然就找會承老師指導。會承老師的課看似講很多東西,可是他所給予的「自由度」也是旁人不太能想像的。老師關注的不只有建築的「硬體」,他也很看重民俗跟建築的互動過程,因為老師最早是研究聚落的,所以關注的不是單一,而是全面性,導致後來對單一建築的看待就會更加細膩。那時候學習時我就感受到「原來建築不是只是建築,它其實要跟人做互動,因為『人有需要』所以『才有建築』。」這個學習過程開啟了我對於建築研究更深的體悟。

  我們通常會講兩個概念,就是「有形」文化資產跟「無形」文化資產。我常開玩笑說:「其實有形都在服務無形。」無形的才是重點,那個內涵跟核心價值是如何被建築包覆在裡面,才是我們要關懷的。

  會承老師同意擔任我的指導教授後,固定兩個禮拜Meeting一次,我們必須在Meeting前事先把寫好的篇章寄給老師看,然後老師看完會再提供一張意見表,將他所有看到的優缺點全部寫上去,然後簽名後帶到與研究生相約的咖啡廳進行討論。我們就可以依據老師那張「處方箋」做改進,所以才會說「熱熱喝快快好」!

  老師指導時還有兩個習慣,一個就是學生沒有完章,只寫一半他不看;另一個就是,一篇文章錯字超過三至五個以上老師就不看了,所以必須很小心,老師指導非常嚴謹。

訪:本書研究的珍貴價值之一,就是您親自訪談了當地泥水司阜,並跑遍東勢地區、做足了東勢地區59棟伙房(包含已不存)的調查。在田野調查過程中,有哪些難忘的經驗(例如:操作空拍機飛高高的眉角)?

  其實調查很辛苦,前置作業要資料蒐集、篩選前人研究、聯繫伙房主人、最後實地調查,思考每個環節都可能產生的問題。那時候我做田野調查時,騎機車在東勢地區所有地方竄,我本身其實有點「路痴」,就算是自己故鄉,有時候大街小巷還是搞不太清楚。有幾次到現場卻完全看不到建築物,找了半天、透過google定位也找不到!然後遠遠一看……才發現被一棵樹擋住了!遠遠地看到伙房的屋頂,我心想「這一棟就是了!」但這時候就常常出現我很怕的事情……狗就會衝出來!

  鄉下地方的臺灣犬特別多,而且是那種虎斑狗、或全黑的、耳朵特別挺的那種,特別兇!有幾次我遠遠地就聽到狗在對我發出警告聲,發出低鳴警告同時還跟你「跳恰恰」(對峙)。通常我這時候機車就會慢慢地、慢慢地後退,因為只要一回頭,狗就會追出來啦!

  有時候看到天氣不錯,就會想:「我之前拍的某一棟伙房不夠好,現在藍天白雲的,我再去拍!」就帶著我的單眼再去拍,或者繼續亂遶,看看有沒有遺珠。其實裡面有幾棟老房子是很遺憾的,沒有放進書裡。為什麼?因為伙房門口每次都有一隻狗,我就是進不去,所以那棟都會忍痛選擇「算了!因為有狗……。」但準確位置一樣記錄下來,或遠遠拍一張,納入研究中形式的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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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棟伙房調查分布狀況(包含已不存)。

  後來有老師開玩笑地建議我:「做田野調查的,只要遇到狗,就是要買『西莎』或是『寶路』。」丟到旁邊狗就會跑去吃。狗很有趣,看了你一次、兩次,知道你沒有惡意,下一次再看到你就會搖尾巴,那我當然就非常的開心,一棟一棟就這樣調查完了。

  因為現在詐騙集團很多,有幾次進去伙房,那些婆婆媽媽或者是老人家就會先用不流暢的「國語」警戒地問:「你要幹嘛?」

  這時我就馬上講客家話!我第一句就是說客家話,然後老人家就會開始跟你聊了,找你進去泡茶,有的更熱情還會請你進去吃飯,我們當然會拒絕,因為不好意思,但這一層關係就更貼近了。語言當然只是溝通道具之一,最主要的還是那一顆真誠的心。

  在調查當中除了平面拍照及套繪平面圖之外,還使用到空拍機。我知道之前在雲科工作的一位同事在玩空拍機,我就想:「為什麼一定都要抓google的地圖才看得到伙房的完整性呢?為什麼一定要去農林所去申請航照圖呢?是不是可以用空拍機來試試看?」所以在提口考前一個月,我就跟著操作空拍機的朋友相約回東勢拍攝,我敢說當時那個時間點的碩博士論文,幾乎沒有人用空拍機去玩這件事情的。後來又認識一位玩空拍的朋友,打算要再重拍一輪。

  我最近其實又起心動念另外一個想法:「何不用動態拍攝?」我預計用空拍機錄影,錄書中那幾棟經典的建築物,哪怕它未來有可能不見……真的希望它不要不見,可是一定會發生這個事情,所以若有一天它不見了,至少在照片之外我們還有動態的影片可以悼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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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隆里下校栗埔西河堂林屋。(賴國華拍攝)

訪:在書中您提到不同地區「伙房/夥房」的名稱、建築空間特色,是否可以挑選其中一兩處較有特色的地方和讀者分享?

  比較明顯的例子就是「牆頭屋」,大家都會講說圍屋或者圍壠屋,可是我一直在猜,真的老一輩是這樣講「圍壠屋」嗎?因為圍壠屋其實很多時候都是中國那邊的研究名詞,學術用語用上當然無可厚非,可是我一直很想要調查的是,南部六堆也是講圍壠屋嗎?還是有別的稱呼?在我還沒調查東勢之前,也都是跟著大家稱「圍屋」,可是開始調查之後,我問泥水司阜才發現,原來是「牆頭屋」!我那時候問:「這個是什麼?」我也不引導說「這個是不是圍屋(vuiˇ vuk^)?」我只說「後面那個圓圓的」或者「前面那個怎麼講?」他們就說:「那個是牆頭屋(ciongˇ teuˇ vuk^)。」這在學術界或是在一般性的用語聽都沒聽過,之後我再慢慢地去做比較深度的訪談,這才發現牆頭屋就是「牆頭(ciongˇ teuˇ),即『圍牆』。」就是圍牆空間化,我就覺得這個太有趣了!其實用牆頭屋去稱呼它更合適,因為它不只是「圍」,還有實際的空間功能,所以我認為這個特色非常明顯。

  另一個值得談的就是「兩道矮牆」。這不是特別絕對的區域特色,可是在中部的客家地區,基本上超過八成都有那兩道矮牆,東勢占的比例明顯要來的多。反觀六堆,或是桃竹苗一帶卻很少,或根本不存在。我也問了泥水司阜這個問題,當然有些司阜會說「那個以前就這樣,我們蓋房子的時候就要那兩道。」可是我有問到一個關鍵的泥水司阜,他就說那兩道矮牆很簡單,「你家是你家嘛,我家是我家,我有大房、二房、三房、四房,我矮牆隔起來,就是你過你的、我過我的,我就算曬個內衣褲,其實都在矮牆內。」我的分析是,當你隔了兩道矮牆,中間這個就形成共用區域,共用區域之外,又把所謂的神明或祖先隔在一起,那這兩道(牆)就將神聖空間又塑造起來了,它就不會跟你的私密空間混在一起,書裡面有更詳細的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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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埕上的兩道矮牆。

訪:書中除了可以看到您在建築方面的專業分析之外,更可以感受到您身為客家子弟的使命感和強大熱情。若從另外一個相對的角度來看,您怎樣看待「具有客家身分作客家研究」,這會是必要的前提嗎?客家人的身分來作研究,有沒有什麼優勢或是侷限、盲點?

  我認為「什麼人都可以來研究」,你是福佬人也可以進來研究,當然那個隔閡點、親切度跟親密感就因人而異。其實身分是其次,主要是語言的使用,這也是為什麼我書中最後的附錄會整理所有名詞的客家話發音,因為我覺得這本書的價值之一就是「語言」。二十、三十年後如果人們都不講客家話了,只靠客委會或教育部擬訂的那一套教材,夠用嗎?我想與其這樣子,不如我自己開始建構一些語料。雖然這個工作看似很基礎、很瑣碎,可是它很重要!

  我也很常說:「田野不是我的。」沒有所謂獨不獨家,我非常樂意大家一起來做研究,不用把它「巴著」、「防著」都不產出,難不成要把田野第一手資料帶進棺材裡嗎,或警告別人「你不要踩線喔,這是我的田野守備範圍!」沒有所謂「你的」、「我的」啊!田野是大家的,只是每個人進入研究的切面點不同,就算你知道有人寫出來的,跟你認知有明顯的錯誤,你再用你實際調查出的證據去修正就好了。就算是有十個人跟我在同樣一塊田野做研究,我還是很有信心能做出其他九位沒有看到的內容,多重領域共構出多元的研究色彩是我很渴望的,這樣才能豐富臺中東勢的文化厚度。

訪:你剛剛提到大家都可以來多認識、多做東勢的研究,包括民俗等等不同主題。那你有規畫未來轉向做除了建築之外的研究主題嗎?

  雖然我現在工作重心是跟著中研院臺史所謝國興老師研究「民俗」,可是有時候比如週六、週日,不是工作的時間我就會寫自己的建築研究,或是嘗試寫寫有關民俗的文章,投投期刊等。我現在有一些想像,是想看看民俗活動跟這個空間到底是什麼關係?民俗在這個空間扮演什麼角色?它們之間怎麼互動?世俗性的空間跟神聖性的空間怎樣交互搭配?希望能夠逐步地研究、堆疊,將這樣的經驗積累運用在我的願望上面。我對自己許下一個願望,就是試圖建構「臺灣客家建築史綱」這個部分,目前學界雖然很多人做,但好像也還沒有很明確地說出「客家建築到底是什麼」。

  我覺得客家建築的重點就是著重「空間使用」,我們怎麼分辨是客家或福佬人的房子?三合院好像都長得一樣?但是當你在空間使用上做進一步討論的時候,你就會發現完全不一樣,祭祀行為也不同,這個部分也跟剛剛提到「無形文化資產」密切相關,所以未來我可能會朝這個方向繼續努力。

訪:從本書參考書目中,可以看到您參考了許多客家相關的政府出版品。有沒有哪幾本您覺得可以特別推薦給我們的讀者朋友?而在客家研究那麼豐富多元的主題中,哪些主題您期待可以有更多研究、出版品的問世?

  許多政府出版品,如地方政府編纂出版的地方志、老照片集等,都是我在研究過程中的重要參考來源,若要特別挑選哪一本好像有點難,因為每本都對我有不同程度的幫助!

  我想,無論是建築、語言、民俗方面研究,都還有很多值得大家一起努力和研究的地方,希望未來有更多人一起投入,產出更多好作品。

訪:最後希望請懷仁以客家話回答以下的問題。相信現在很多年輕人,如您這樣已經在都市(臺北)中生活多年,可以說日常生活環境相當程度脫離了「傳統的客家文化脈絡」,包括語言環境、生活方式等等。您期待這本書,或者類似的客家研究,可以帶給客家後生們(年輕人)什麼(啟發/刺激/思考)?

 │延伸閱讀│  客家電視台《 暗香風華》EP108:尋找伙房裡的客家DNA--劉懷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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