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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國家人權博物館陳俊宏館長03】人權是臺灣走得出去的路:國際串連合作與人權教育的更多可能

 上稿時間:2021/4/23   
 
【專訪國家人權博物館陳俊宏館長03】人權是臺灣走得出去的路:國際串連合作與人權教育的更多可能

  國家人權博物館(以下簡稱人權館)轄下有「白色恐怖景美紀念園區」和「白色恐怖綠島紀念園區」,而人權館本身則座落在景美。雖然地處白色恐怖遺址,但人權館關注的議題不只是白色恐怖,其核心價值「人權」的範圍更加廣闊;除了檢討威權體制、紀念政治受難的過去以外,透過人權館,臺灣要和全世界一同努力推動的是「注重人權」這個普世價值。

 

展開時代的樣貌,建立橫向的連結

  人類的歷史,在20世紀有了幾次重大的轉變。兩場世界大戰、50年代開始的兩極霸權冷戰、殖民帝國與解殖、蘇聯瓦解⋯⋯,種種背景下,威權統治以及國家轉型,並非單一特定地點獨有的歷史,而是普世的、可以橫向連結的經驗。只看臺灣的社會,或許白色恐怖是段難以言說的過去,但把視角拉高,和其他國家的案例比較、交流時,可以看到在同樣時代脈動下的因果關係,以及後續轉型時對於人權的追求。

  「我們未來的常設展也會往這個方向。也就是說,你不能只談這段(臺灣白恐以及政治受難的)歷史,這樣的話我們會變成臺灣歷史博物館的『人權分館』,限縮在臺灣史的框架下。你一定要有一個全球的尺規。比如說,為什麼70年代以後整個國際人權運動會發展、會開始有救援行動?不是因為剛好有人想到要來臺灣救人,而是因為隨著南非的種族隔離政策的發展、國際特赦組織(Amnesty International,AI)的成立,開始有國際人權組織對國內政治施壓的事件產生,再加上美國卡特總統(Jimmy Carter,1924-)的人權外交,一步步讓國際社會把『人權』提升為重要的核心價值——你如果不知道這整個脈絡,就不知道到底當年為什麼有那麼多人會來臺灣救援。」陳俊宏解釋道,從世界史的角度來看臺灣的位置、得到不同的參照,才能了解冷戰架構下、彼此牽動的國際因素如何造就了我們的今日。

 

普世價值,當代人權議題不宜偏廢

  可能因為地處不義遺址的關係,許多政治受難者或文史工作者對人權館的期待,僅限縮在白色恐怖議題,甚至當人權館關注其他當代重要人權議題時,會認為這樣的做法是在稀釋議題。「我不斷跟很多前輩說,我們是『國家人權博物館』,而不是『白色恐怖紀念館』,所以我們的主題不能只限於白色恐怖。當然這是我們的主軸,這兩個園區就是那段歷史,」陳俊宏表示,「但是在人權議題上我們不能偏廢;探討政治受難的時候,也不可能不和當代的其他人權議題連結。」

  契機發生在2019年,人權館接獲「國際人權博物館聯盟」的邀請,成為聯盟的「亞太分會」(Federation of International Human Rights Museums- Asia Pacific,簡稱FIHRM-AP),肩負進行國際重大人權議題交流的責任,大幅提高臺灣在世界的能見度。有了這個平臺,人權館可以把觸角延伸到其他當代人權議題上。正好,2019年是《兒童權利公約》(The Convention on the Rights of Children,CRC)30週年,人權館便由此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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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際人權博物館聯盟

2010年成立,以倡導國際人權理念的實踐,凝聚世界各地力量為目標,關心各類人權議題,期待能以聯盟成員之間的相互合作,建構人權理念得以實踐的良善環境,並促進以人權作為普世價值。

臺灣人權館成為該聯盟的亞太分會,是繼拉美分會後第二個成立的分會,是臺灣人權運動的一個里程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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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於從「兒童權利」開始著手,陳俊宏也有一番考量。在個人的教學經驗中,陳俊宏發現:雖然臺灣很關心兒童議題,但兒童普遍還是被視為受照護的「客體」,社會上強調兒童的「福利」,而不是把兒童當作權利的主體。另一方面,剛接任人權館館長時,他時常被告誡:「此地兒童不宜。」但他認為既然教育應從小做起,那麼就不應有議題的限制,而是應該研究「怎麼教小孩」。因此,人權館把2019年當作「兒童年」,找到長年經營兒童文學及兒童繪本的林真美老師協助,在人權館規劃「兒童繪本工作坊」,並且從教育部和文化部的「文化體驗教育」課程來發想:如何讓兒童在博物館做文化體驗時,認識自己的權利,同時也認識臺灣的人權歷史。

  以此為出發,人權館開始推動「兒童人權教育體驗課程」,先由繪本老師帶兒童在教室裡讀本土的白色恐怖歷史主題繪本,例如《愛唱歌的小熊》、《說好不要哭》等;故事說完、有了理解與感受以後,原本的故事主人翁、政治受難者蔡焜霖和陳欽生就現身,帶小朋友在園區實地踏查、體驗,並了解在這個場域曾發生的真實歷史。在參訪過程中,小朋友人手上一個iPad,看到什麼、聽到什麼都可以拍下來,結束導覽再回到教室分享。

  「我深深感受到,我們真的不能小看小朋友對議題的掌握和敏銳度。聽他們的分享,我真的很感動。」陳俊宏說。有了這次經驗,人權館開始了一系列的活動、展覽,連結兒童在白恐的受難經驗,還有兒童繪本、兒童的園區導覽,也透過「人權繪本種子教師培訓工作坊」來培育人權繪本教師,希望藉由繪本故事的講述,更適切地引領兒童認識人權及其重要性。工作坊分為初階、進階、實習階段,每年都培養超過50位兒童人權繪本的講師,並在館內設置「繪本教室」,典藏超過500冊、70多種書目的人權繪本。2021年4月起,每個週末都會有講師在人權館的「繪本教室」帶領親子共學的課程,透過繪本、相關課程共讀講解以及園區導覽,讓兒童認識自己與生俱來的權利。

 

〈兒童人權教育體驗課程――人權繪本種子教師培訓工作坊〉參加培訓的教師認真聽講。(圖片來源:國家人權博物館)

 

2021年4月是人權館的「兒童月」,館方推出一系列的活動。(圖片來源:國家人權博物館)

 

《我是小孩,我有話要說》是由林真美老師統籌策劃,帶領藝術家製作的繪本。運用插圖與文字搭配的方式介紹《兒童權利公約》條文內容,希望藉由藝術創作的形式將「身為人,應該如何被對待」這樣的思考深植兒童內心,讓人權價值落實。(圖片來源:GPI政府出版品資訊網)

 

「希望館館都是人權館」

  國際博物館協會(International Council of Museums,ICOM)的「國際博物館日」(International Museum Day)每年都有特定的主題。配合去年的主題「致力於平等的博物館:多元和包容」(Museums for equality: Diversity and Inclusion),人權館選擇「移工人權」議題,組織NGO(非營利組織)工作者與博物館工作者的共學,為期五個月;透過這樣方式,既能使NGO工作者認識博物館作為社會教育平臺所扮演的角色,也讓博物館工作者認識第一線的人權工作實務。他們前往南方澳的漁船,進入漁工真實的處境;去高雄的移工收容中心,認識漁工面臨的勞資糾紛與困難——不論對NGO還是博物館,這次共學都是文化衝擊——如此激盪之下產生的成果,將會在2021年8月以「移工人權展」的形式在人權館呈現。「這次實驗對我來說是很棒的經驗。15個NGO團體、15個博物館組織,他們來自全國各地;回去以後,他們會在各地串連,一起辦研討會、一起辦市集,」陳俊宏笑著說,「等於透過這次活動,關注這個議題的網絡就建立起來了。」

  2021年的「國際博物館日」主題是「博物館的未來:恢復與重塑」(The Future of Museums: Recover and Reimagine),而人權館這次要探討的是「氣候變遷與人權」,將邀請13個生態、環保的人權團體以及相應數量的博物館,同樣採取共學與共同策展的模式來進行。

  「博物館每年不可能自己做那麼多事,所以我們邀請共學的夥伴,共同來處理當代的人權議題。有了亞太分會的平台,我們能夠交流的組織和議題也會更加豐富。」陳俊宏強調,「臺灣的治理模式,應該打破傳統由上而下的概念。我有三個原則:engagement(涉入),partnership(夥伴關係),collaboration(合作),這樣才能夠持續做議題的深化探討。如果沒有這些夥伴,光靠我們一個館是做不到的。最理想的應該是『館館都是人權館』,每個博物館都可以做人權議題。」

  真正的人權推廣是由下而上的,由人民提出需求,讓討論遍地開花,進而扎根;博物館的角色是作為陪伴的機制,協助這些對話持續進行。人權館無法親自走訪全臺灣的鄉鎮,但只要把每一位有心為議題付出的人集結起來,就能夠將議題推廣出去。人權館像是中央廚房,提供食材、場地和器具,而人權工作者則是廚師,利用這個場域烹煮出一道道料理,讓人權教育能夠推廣到全臺灣。臺灣在人權方面的推動與進步能夠在國際上發光;和全世界一同努力推動「人權教育」這個普世的價值,是臺灣能夠繼續努力的方向,也是國家人權博物館一直以來不懈的宗旨。

  「人權是臺灣走得出去的力量」,陳俊宏這麼認為。